第三夜的月光爬上残墙时,守夜的林昭正蹲在水泥基座旁。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枚B09金属牌,雨夜里沾的泥渍还黏在指腹上。
忽然,后腰被人轻轻捅了捅,转头就见负责记录的老陈举着矿灯,光束斜斜打在地面上:“小林,你看这——”
光束所及之处,青灰色的碎石地面上,密密麻麻的湿印像被风吹散的星子,从基座延伸到断墙根。
林昭顺着光爬过去,矿灯贴近地面,这才看清那些湿痕是歪歪扭扭的字迹:“张默”“赵铁柱”“李婉秋”……最后一个“秋”字的撇画拖得老长,像被风吹歪的芦苇。
“谁大半夜在这儿用毛笔写字?”老陈的声音发颤,矿灯晃得字迹忽明忽暗,“昨儿后半夜我打了个盹,就半小时……”
林昭的喉结动了动。
赵铁柱是他梦里常出现的名字,那个总爱拍他肩膀的兵哥哥,在试验舱爆炸前还塞给他半块压缩饼干。
他伸手去摸字迹,指尖触到的不是水,是微凉的潮意,像有人用蘸了水的毛笔,在他心口一笔一画地写。
“墨老!”老陈突然拔高声音,“您来瞅瞅这是啥!”
墙角的阴影里,墨三郎佝偻的身影晃了晃。
这位总爱叼着扳手的机械师,此刻怀里抱着个铁皮工具箱,听见召唤便瘸着腿蹭过来。
他蹲得极慢,膝盖发出咔咔的响,枯树皮似的手指抚过“赵铁柱”三个字,突然像被烫到般缩回手。
“军用文书专用墨水。”他的嗓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齿轮,“含磷粉的那种,三十年就停产了。”他从工具箱里摸出个玻璃管,蘸了点字迹凑到鼻尖,喉结滚动两下,“味儿没变,带点松烟香……当年我给科研所修过档案柜,见过这种墨。”他突然笑了,皱纹里泛着水光,“他们说密封箱在地下三层,钥匙早熔了。可有人——”他用指节敲了敲地面,“有人不想睡。”
林昭的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想起前晚帮凤舞整理档案时,翻到过一张1978年的调令,上面盖着“绝密”红章,附件里夹着半页被茶水晕开的记录:“S区适配体情绪波动异常,建议加强神经剥离……”当时凤舞的指尖在“神经剥离”四个字上顿了三秒,说这是把人当电池使,连疼都不让疼个痛快。
“咔嗒。”
金属碰撞声从庇护站方向传来。
林昭抬头,就见雷莽扛着突击步枪从断墙缺口钻进来,枪托上还挂着半块没吃完的压缩饼干。
“老陈,换班了。”他扯下战术手套扔给守夜人,目光扫过地面的字迹,瞳孔微微收缩,“谁干的?”
“墨老说是……”林昭刚开口,就被雷莽打断。
这位前线指挥官的手指按在“李婉秋”三个字上,指节发白:“李婉秋是我新兵连班长,牺牲那年才二十二。”他突然弯腰,用掌心把那名字整个盖住,“她埋在云岭烈士陵园,碑上连照片都没留。”
月光被云遮住半角,庇护站的铁皮屋顶发出咣当一声。
林昭顺着雷莽的目光望过去,旧库房的木门正吱呀摇晃——方才那声“咔嗒”,是有人碰倒了堆在门后的铁桶。
“我去看看。”林昭抄起矿灯,脚步却比平时轻了三倍。
库房里霉味呛人,他的光束扫过积灰的货架,最后停在角落一台锈迹斑斑的打字机上。
金属外壳爬满绿锈,键盘缝隙里塞着半截断齿的梳子,滚筒上还缠着半张发黄的纸,隐约能看见“编号”两个字。
“这是科研基地的老型号!”墨三郎不知何时跟了进来,枯瘦的手指几乎要贴到打字机上,“我修过三台!当年他们用这玩意儿打试验日志,打完就锁进铅盒里——”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掏出手帕时,帕子上沾着星星点点的血,“咳……让我修,给我一晚上。”
林昭没说话,只是把打字机小心抱起来。
金属外壳蹭得他胳膊生疼,可他抱得比抱B09金属牌还紧。
后半夜的风裹着潮气灌进庇护站。
墨三郎蹲在篝火旁,工具在膝头排得整整齐齐。
他用细镊子夹起一粒螺丝,哈着气吹掉上面的灰,动作轻得像在哄睡婴儿。
林昭守在旁边,看他用砂纸打磨滚筒,用机油润滑齿轮,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时,打字机突然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成了。”墨三郎抹了把额角的汗,手却还在抖,“试试?”
林昭深吸一口气,按下最左边的“N”键。
键盘下陷的触感比他想象中软,像按在活人胸口。
“咔嗒”“咔嗒”,字母一个接一个跳出来,最后停在“姓名:韩沉,编号S03”。
整栋楼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地板下传来闷闷的嗡鸣,像有无数人同时长出一口气。
林昭的后颈汗毛倒竖,他看见墨三郎的瞳孔在收缩,看见雷莽握着枪的手背上暴起青筋。
“凤舞!”雷莽突然吼了一嗓子,“你那套监听设备是不是又抽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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