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的夜雾像化不开的浓痰,黏在江堤的芦苇荡里,吸进肺里带着股铁锈般的腥气。陈观棋扶着罗烟蹚过及膝的烂泥,玄铁剑鞘在芦苇秆上划出细碎的响,惊起几只白鹭,翅膀拍打的声音在雾里听着格外瘆人。
“往左边走,”白鹤龄的声音从雾里钻出来,带着银鞭特有的冷冽,“破庙在老槐树下,去年我追查水祟时歇过脚,墙根有暗格能藏人。”她的玄色劲装早已被雾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线条,银鞭在手腕上缠了三圈,鞭梢垂在泥里,偶尔挑起片腐烂的荷叶。
陆九思跟在最后,怀里的日记本被油纸包了三层,却还是渗进了潮气。少年时不时回头望,蛊虫之瞳在雾中泛着淡淡的红光,能看见身后三里外有团黑影,像条巨大的蚯蚓在芦苇荡里蠕动——是灵衡会的追兵,还有玄枢阁那些叛徒,他们手里的“搜魂幡”能循着活人的气息追,甩了三天都没甩掉。
“他们跟得越来越近了。”陆九思的声音发紧,指尖掐着张黄符,符角被冷汗浸得发皱,“搜魂幡的阴气已经缠上我们了,再不想办法,天亮前就得被追上。”
陈观棋突然停住脚,桃木剑在掌心微微发烫,剑柄上的莲花纹渗出层细密的水珠,珠串般往下滴。他侧耳听了听,江风里除了浪涛声,还混着种奇怪的响动——像是有无数东西在拍打水面,“啪嗒、啪嗒”,节奏又急又密。
“那是什么?”罗烟握紧了弓箭,箭囊里只剩三支莲花箭,箭羽上的狼毫沾着泥点,却依旧挺直如锋。她顺着陈观棋的目光望向江面,雾里隐约能看见片白花花的东西,随着波浪上下起伏。
“是鱼。”陈观棋皱眉,桃木剑的温度越来越高,烫得他掌心发麻,“这么晚了,鱼怎么会浮在水面?”
话音未落,“噗通”一声,条半尺长的鲫鱼突然蹦上岸,落在离他们不到丈远的泥里。鱼鳃张合着,鳞片却不是寻常的银白,而是透着股青灰色,像蒙了层尸斑。它在泥里蹦跶了两下,突然翻了肚皮,眼珠浑浊得像块脏玻璃。
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越来越多的鱼从江里蹦上来,鲫鱼、鲶鱼、甚至还有半尺长的银鱼,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江堤,鳞片在雾中泛着死气,蹦跶的力道却越来越大,有的竟能蹦到人的脚踝边,尾巴扫过皮肤时,带着股刺骨的寒意。
“邪门了。”陆九思蹲下身,刚想捡起条鱼细看,那鱼突然猛地张嘴,露出两排细密的尖牙,照着他的手指就咬过来。少年吓得猛地缩回手,鱼却“啪”地摔在泥里,彻底不动了,只有尖牙还龇着,像枚枚细小的铁钩。
白鹤龄用银鞭挑起条鲶鱼,鞭梢一甩,将鱼身抽得裂开。鱼肉不是粉红的,而是暗紫色,肚子里没有内脏,只有团黑色的黏液,像融化的沥青,滴在泥里时,竟“滋滋”地冒起了白烟。
“是尸气。”白鹤龄的脸色沉了下来,银鞭上的黏液迅速凝固成黑色的壳,“这些鱼被江底的尸气染了,已经不是活物了。”
陈观棋突然想起师父手札里的记载:“江河异动,鱼鳖逆游,必有阴煞作祟。”他望向江面深处,雾更浓了,浓得像块黑布,连月光都穿不透。江风里的尸腐味越来越重,混着鱼腥味,熏得人头晕。
“先去破庙。”他拽起陆九思,将桃木剑横在身前,“不管是什么东西在作祟,先躲过追兵再说。”
四人加快脚步穿过鱼群,踩在鱼身上时,能听见鳞片碎裂的脆响,像踩在碎玻璃上。陆九思的蛊虫之瞳突然刺痛,他捂着眼睛蹲下身,看见那些蹦上岸的鱼肚子里,都藏着根细如发丝的黑线,线的另一头,似乎连着江底深处,被水流拽得笔直。
“它们……它们被东西牵着。”陆九思声音发颤,“江底有东西在操控这些鱼。”
陈观棋没回头,只是将桃木剑握得更紧。他能感觉到,江里的那股邪祟已经盯上他们了,桃木剑的发烫不是预警,更像是种挑衅,仿佛在说“我在这里”。
老槐树终于出现在雾里,树干要两人合抱才能围住,树皮皲裂如老人的脸,枝桠歪歪扭扭地伸向夜空,像只只抓挠的鬼手。树下的破庙只剩半面墙,屋顶塌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椽子,像副骷髅的肋骨。
“进去。”陈观棋推开门,门板“吱呀”一声掉了下来,扬起的灰尘里,能看见蛛网缠满了供桌,桌上的泥像只剩个脑袋,半边脸陷在泥里,另一只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门口,釉色在雾中泛着冷光。
陆九思刚要往里走,脚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低头用蛊虫之瞳照了照,是具半埋在泥里的尸体,穿着渔民的蓑衣,脖子上缠着根水草,水草里露出片青灰色的皮肤,竟和那些鱼的鳞片颜色一样。
“小心脚下。”陈观棋用桃木剑挑开尸体,发现死者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插着根小鱼刺,刺尖上沾着点黑色的黏液,“又是被尸气害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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