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声传过来时,张一刀正在刮第六百三十七个点。
声音很远,很闷,像地底下有头巨兽翻了个身。车间里所有的机床都停了——不是人停的,是跳闸了。灯光全灭,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惨白的月光。
所有人都站着,侧耳听。
“哪儿炸了?”有人小声问。
没人回答。
张一刀手里的刮刀还抵在球面上,刀尖冰凉。他保持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耳朵里嗡嗡响——不是爆炸的余震,是种不祥的预感,像根针,慢慢扎进心里。
五分钟后,紧急照明灯亮了。昏黄的,只够照亮脚下。车间主任老王冲进来,脸白得像纸,声音发颤:“三号工棚……炸药成型试验……出事了。”
人群一阵骚动。
张一刀慢慢放下刮刀。刀尖在球面上划出细不可闻的一声“刺啦”,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伤亡呢?”有人问。
老王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张一转身就走。工具袋没拿,棉袄没穿,穿着单薄的工装就往车间外冲。北方深秋的夜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他不管,深一脚浅一脚地朝三号工棚方向跑。
很远就看见了。
工棚已经没了——原来是个半地下的简易建筑,现在只剩一堆焦黑的木头和扭曲的铁皮,在月光下冒着青烟。烟很淡,灰白色的,在夜风里慢慢散开,像谁的魂。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味道:火药味,焦糊味,还有……肉烧焦的味道。
张一胃里一阵翻涌。
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几个穿军装的人站在线外,背对着现场,像在挡着什么。线内,救援人员在废墟里翻找,动作很快,但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老张!”有人拉住他。
是那个东北老师傅,姓马,眼睛通红:“别过去……看了难受。”
“几个人?”张一问,声音哑得厉害。
“……三个。”
“都……没了?”
马师傅点头,用力抹了把脸:“当场……就没了。小赵,小李,还有……陈师傅。”
陈师傅。
张一认识。四十二岁,河南人,话不多,爱抽烟,手指被烟熏得焦黄。前两天还跟他说,等任务完成了,要回家给儿子盖房娶媳妇——“儿子十八了,等不起。”
现在,等不起了。
警戒线内,有人抬出了第一具。
用军绿色的雨衣裹着,裹得很严实,但雨衣太短,一只脚露在外面——穿着解放鞋,鞋底磨得发白,鞋带松了,拖在地上。
抬的人走得很慢,很稳。
像抬着易碎的瓷器。
张一看着那只脚。鞋底沾着泥,泥已经干了,结成块。他想起来,昨天吃晚饭时,看见陈师傅蹲在食堂外头,用树枝抠鞋底的泥。抠得很仔细,一点一点。
“老陈,吃饭了。”他当时喊。
“马上,”陈师傅头也不抬,“这泥带进车间,脏。”
现在,鞋底的泥还在。
人没了。
第二具抬出来。也裹着雨衣,但裹得不严,露出一绺头发——是白的。那是小李,才二十六岁,少白头。总戴顶帽子遮着,不好意思让人看。
第三具……
张一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有人在哭。压抑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不知道是谁,也许是马师傅,也许是别的谁。
风更大了。
吹得工棚废墟上的铁皮哗啦哗啦响,像在哭。
楚风是第二天凌晨到的。
吉普车在荒原上颠簸了六个小时,到基地时天还没亮。他没去指挥部,直接去了后山。
那里新起了三个坟。
没有墓碑,只有三个新堆的土包,排成一排,朝着东方的方向。土是新鲜的,深褐色的,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每个坟前插了块木牌,用红漆写着名字:
赵志刚 李卫国 陈大山
字写得很工整,但油漆没干透,顺着木纹往下流,像血泪。
楚风站在坟前,没说话。
身后站着基地负责人老王,眼睛肿着,手里拿着一叠纸:“部长,这是……遗物清单。”
楚风没接。
“念。”
老王清了清嗓子,声音发颤:“赵志刚,二十二岁,河北保定人。遗物:军装两套,解放鞋一双,家信三封……未写完。”
“念信。”
老王抽出第一封信,展开。纸很皱,边缘有烧焦的痕迹,但字迹还能看清:
“娘,儿在这里很好,吃得饱,穿得暖,干的是光荣的大事业。领导说,等任务完成了,就给儿记功。到时候儿把军功章寄回去,您挂在堂屋墙上,让村里人都看看……”
信到此中断。
最后一行字写得很潦草,像是匆忙间写的:
“昨晚梦见您做的手擀面了,真香。等任务完成了,儿就回家,给您盖新房子,让您住……”
后面没了。
老王念不下去,手抖得厉害,纸哗啦哗啦响。
楚风伸出手。
老王把信递给他。
楚风接过,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信小心折好,放回老王手里:“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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