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砚深 第5章 冷衙门

“周兄消息灵通，下官佩服。只是职位无分高低，皆为王事效力罢了。”

他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心里却迅速盘算开来。前世经验告诉他，越是这种看似边缘、不起眼、被“聪明人”视为鸡肋的部门，往往越可能暗藏玄机。

要么是利益纠葛相对简单，便于新人立足；要么是看似无权，实则掌管着某些关键资源或流程节点，只是外人难以窥其门径；要么，就是水太深，深到让明眼人望而却步。

这虞衡司，究竟属于哪一种？

就在此时，三声沉稳的鼓响传来，吏部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洞开，一名身着青袍的主事官员肃立门内，朗声唱名，掣签仪式正式开始。

仪式设在文选清吏司（岗位分配科）大堂。

堂中气氛庄重乃至肃穆，香案上供奉着至圣先师孔子像，烟气缭绕，仿佛试图为这充满人为操作的流程增添几分天意色彩。

正中央设一尊半人高的鎏金铜瓮，瓮身雕刻着繁复的山海图纹，内盛放着百余支决定众人前程的竹签。

吏部官员分列两旁，为首的正是吏部尚书崔明远（集团人力资源总监），绯袍玉带，正襟危坐，面色沉静，不辨喜怒。

按惯例，由状元首位掣签。在众人或期待、或嫉妒、或好奇的目光注视下，林澈整了整并无线索的衣冠，稳步上前。

他将手伸入那冰凉的铜瓮之中，指尖触碰到一堆光滑的竹签，他并未犹豫，随手取出了离自己最近的一支，然后坦然交给主持仪式的官员。

那官员接过竹签，看清上面用朱砂写下的小字，运足中气，高声唱道：

“工部虞衡清吏司，主事！”

唱名声落下，大堂之中先是瞬间的寂静，随即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有几个进士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仿佛在说“果然如此”；周世卿更是以扇掩口，眼角弯出难以抑制的笑意，那笑容中带着如愿以偿的轻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一切都仿佛在预料之中——状元被分配到了一个公认的“冷衙门”。

林澈面色平静如常，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与己无关的名字。

然而，他超乎常人的观察力却捕捉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细节：端坐堂上、一直面无表情的崔明远尚书，在听到“虞衡司”三个字时，其放在案几上的右手食指，几不可察地轻轻叩击了一下桌面，虽然动作细微迅捷，但那份力道却瞒不过有心人。

同时，崔尚书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极其隐晦的失望之色，也被林澈精准地捕捉到。

这个发现让林澈心中雪亮：自己的这个分配结果，绝非偶然，而自己，似乎并没有进入这位“人力资源总监”最初期望的序列，或者说，某种安排未能如愿。

接下来，周世卿果然不出所料地掣得了“户部度支司主事”（财政部预算司项目主管），一个掌管天下钱粮度支、名副其实的实权肥缺。

他志得意满地谢恩退下，腰间的玉佩随着动作发出轻快的叮咚之声，与林澈的“冷遇”形成了鲜明对比。

其余进士也各有归属，欢喜、忧愁、平静、失落，人生百态，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手续办理得出奇的迅速。

在领取“工装”（青绸六品官服）、“工牌”（银质腰牌）、“印章”（主事官印）以及一应文书时，一个面容干瘦、眼神却透着精明老练的老书吏（资深HR办事员）将一套沉甸甸的包袱递给林澈。

他语气颇为意味深长：“林大人年轻有为，学识渊博，必能在那虞衡司大展宏图，做出一番不寻常的事业来。”

说着，他状似无意地凑近半步，压低声线，仿佛透露什么重要的公司机密：

“大人放心，司里积年的文书档案（部门历史资料、项目卷宗、账目记录），下官们都已提前整理备好，大人随时可前往库房查阅，定能助大人尽快熟悉司务。”

林澈不动声色地接过包袱，入手只觉异常沉重，仿佛里面装的不是衣袍印信，而是无形的千钧重担。

他面色如常地道谢：“有劳先生费心。”

心中却已明了：这虞衡司，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这老吏的话语，听起来是殷勤讨好，实则更像是一种隐晦的提示，甚至是某种考验的开始。

那里等待他的，恐怕不只是枯燥的文书和琐碎的公务。

走出吏部衙门，已是日上三竿，阳光明媚，照在身上却让人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反而有种莫名的寒意。

林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崭新的青绸官袍，补子上用彩线绣着的鸬鹚图案在日光下清晰可见，代表着他的品级与职权范围。这身衣服，以及包袱里那枚小小的铜印，此刻都重得有些坠手。

他的“大晟集团社畜”生涯，就在这个被同僚暗自同情或嘲讽的“工部虞衡清吏司”，正式拉开了帷幕。

前路是坦途还是荆棘，是机遇还是陷阱，都需要他亲自去走一遭，才能见分晓。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伐，融入了皇城中熙攘的人流。未来的挑战，已悄然临近。

工部衙门坐落于皇城东南区域，相较于紧邻权力中枢、终日车马喧阗的吏部与户部，此地已显僻静。

而林澈被分配到的虞衡清吏司，更是位于工部衙门西侧的一个独立跨院，需穿过几道回廊方能抵达，愈发显得边缘化。

迈入那扇略显斑驳的院门，仿佛一步从繁华的集团核心商务区，踏入了某个历史悠久、业务稳定却缺乏活力的老牌分公司，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种被时光遗忘的滞涩感。

院落倒是宽敞，一棵不知历经多少岁月的老槐树矗立中央，枝叶肆意伸展，投下大片浓荫，几乎遮蔽了半个庭院。

树荫下，几个身着低级吏员服饰的书吏正围着一张表面已被磨得光滑的石桌，捧着粗瓷茶碗，就着几样简单的茶点，低声闲聊着家长里短或是衙门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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