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查组离开后的那个夜晚,晚秀坊无人安眠。
雪下得绵密,压住了所有声息,却压不住坊内弥漫的焦虑。林晚强迫自己休息了几个小时,天未亮便起身。今天是公示期的第六天,距离最终结果出炉,只剩不到四十八小时。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她也知道,对手的反扑,往往会在最接近终点时,倾尽全力。
林建民几乎整夜未合眼,眼睛布满血丝,坐在堂屋里,面前摊开的不是账本,而是一张青河镇的简易地图,上面被他用铅笔圈圈点点,标注着胡美华、华艺公司、以及可能与这事有牵连的各部门位置。他像个陷入困局的棋手,试图从纷乱的线索中找出那致命一击可能来的方向。
王秀英起得比往常更早。她没有立刻去绣绷前,而是站在东厢房门口,静静看着庭院里越积越厚的雪。她的背影在昏暗的天光里显得异常单薄,却又像一根绷紧的弦。良久,她转身,对正在生火准备早饭的林晚说:“今天,我把最后那片云雾绣完。”
那是壁画右上角一片过渡性的虚远云雾,看似简单,实则极难把握,要“虚”得不空洞,“远”得有层次,还要与主体山岩的气韵相连。原本计划放在最后,慢慢琢磨。现在,她决定提前攻克它。
林晚明白母亲的意思。这是在用行动宣告:无论外界如何风雨,这里的创作节奏,不容打乱。
早饭吃得沉默。春燕默默收拾碗筷,然后像往常一样,准备去绣自己那片雪松林。王秀英叫住了她:“今天你跟着我,看我绣云雾。手不用动,眼睛看。”
这是难得的现场教学。春燕用力点头,搬了小凳,坐在王秀英侧后方最佳观察位置,屏住了呼吸。
上午,平静得反常。 没有访客,没有电话,连巷子里的脚步声都因积雪而消音。只有东厢房里,王秀英引线时极细微的“嗤嗤”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响。林晚处理完一些工作室的邮件,也开始整理母亲历年作品的电子档案,这是她为那个“数字库”构想做的先期准备。她需要让自己沉浸在这些具体的工作中,才能暂时忽略心头那越收越紧的预感。
然而,暴风雨前的平静,从来不会长久。
午后,雪势渐小。林建民到底坐不住,戴上棉帽,说去镇上买包烟,实则还是想探听消息。他这一去,直到天色再次昏暗下来,才深一脚浅一脚地回来,脸色比出去时更加难看。
“坏了,”他一进门就压低声音,带着喘,“胡美华那边……动了大阵仗。”
原来,胡美华联合了镇上另外几家规模稍大、对晚秀坊入选本就有些酸意的作坊主,起草了一份联名“情况反映”,据说已经递到了县里不止一个部门。反映的内容罗列了数条:从晚秀坊“长期脱离行业集体管理,不参与协会活动,缺乏社会责任感”,到“利用信息不对称,获取深圳项目有失公允”,再到最新的“申报材料避重就轻,夸大技术创新,实际核心仍依赖个人经验,不具备可推广性”。更关键的是,他们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位据说在省里某学术机构工作的“业内人士”,出具了一份“非正式意见”,对晚秀坊“技艺数字库”的构想提出了几点“学术性质疑”,认为其“理论基础薄弱,方法论不清晰”。
“那‘业内人士’我打听了,好像跟华艺那个张总监是校友!”林建民声音发苦,“这是要往死里整啊!联名信,加上‘专家意见’,分量不轻!”
林晚听着,手指冰凉。对方果然抓住了“学术”和“集体”这两点做文章。这两顶帽子,一顶质疑你的根本价值,一顶否定你的道德立场,在讲究“集体主义”和“科学精神”的官方评审中,极具杀伤力。
“联名的有哪几家?”她问。
林建民说了几个名字,都是镇上与胡美华走得近,且自家生意这几年被晚秀坊隐隐压过一头的。
“镇文化站那边有什么动静?”
“胡美华男人今天下午去了县里,说是汇报工作。”林建民顿了顿,“我还听说……听说县里个别领导,对咱们这件事引起的‘争议’有点看法,觉得‘不够稳妥’。”
最后一句话,像一盆冰水浇下。领导“有点看法”,往往是风向转变的开始。
东厢房里,王秀英似乎完全没有听到堂屋的对话。她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指尖。那片云雾已有了朦胧的雏形,丝线的颜色淡到近乎透明,针脚疏密有致,正在营造一种氤氲而辽远的空间感。春燕看得如痴如醉,几乎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林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慌解决不了问题。对方出招了,而且是组合拳。现在能做什么?
直接去县里找张杰明?不行,那等于把压力转移给他,可能适得其反。公开反驳谣言和指控?在公示期最后时刻,容易给人“此地无银”的感觉,且可能陷入无休止的口水战。
她沉思良久,目光落在母亲专注的背影上,又看了看正在紧张注视着父亲的春燕,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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