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伊始,林晚带着双份捷报回到青河镇。家里气氛却并非纯粹的欢庆,而是一种忙碌中透着紧绷的亢奋。
展销柜台在省城那家高端商场的一角如期开设。苏明远发来的照片显示,柜台设计雅致,灯光柔和,重点展示着“经纬丹青”的精品和“日常雅致”的雅物,配有大幅工艺解说和王秀英工作时的侧影照。开业头三天,人流不断,咨询者众,成交额超出预期。好消息通过电话频频传来。
但林晚到家亲眼所见,才更真切感受到这“成功”的分量。
堂屋一角堆放着“云锦”刚刚送来的、等待母亲做最后点睛处理的半成品丝巾和旗袍部件。父亲林建民的记账本上,密密麻麻记录着订单编号、客户信息、发货状态,以及不断增长的成本与收入数字。电话铃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频繁,有苏老板询问进度的,有商场询问补货的,甚至开始有零散的客户直接打电话到家里询问定制可能。
王秀英的眼睛虽已好转,但在林晚的坚持下,仍严格限制工时。然而,即便每天只工作三四个小时,面对不断累积的待处理半成品和需要她亲自把关的设计细节,那股无形的压力依然清晰可见。她时常在放下针后,揉着眉心,望向窗外,沉默许久。
“妈,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跟苏老板说,再减些量?”林晚担忧地问。
王秀英摇摇头,收回目光:“不是累,是……有点赶。以前绣东西,心是静的,一笔一划都在心里描摹透了才下针。现在,好像后面总有人催着。”她指了指那些半成品,“这些花样是好的,料子也是好的,可我这心里,总觉得还没跟它们‘熟’到那份上,就得动手了。怕绣不出那个味道。”
林晚听懂了。母亲的焦虑,并非源于身体劳累,而是创作节奏被商业节奏挤压带来的不适。手艺需要“慢火细炖”的心境,而市场要的是“及时供应”。这其中的矛盾,在订单涌入时变得格外尖锐。
“我明白,妈。”林晚握住母亲的手,“咱们不赶。我跟苏老板商量,以后每个系列,设定一个最高的承接数量,提前很久就截止预定。咱们宁可让客户等,也不能让手艺将就。这次已经接的,咱们按部就班做,能做多少是多少,实在不行,延迟交货,该道歉道歉,该补偿补偿。信誉很重要,但手艺的魂更重要。”
王秀英看着她,眼神温和下来:“你比妈想得明白。就这么办。”
林晚立即与苏明远沟通。苏老板起初有些为难,担心影响客户体验和销售节奏,但听完林晚关于“手艺温度”和“品牌长期价值”的分析,特别是提到王秀英的创作状态时,他最终表示理解和支持:“是我心急了。王师傅的状态确实最关键。就按你说的,设定限额,提前预定。咱们做的是高端,稀缺和等待本身也是价值的一部分。”
内部节奏调整的同时,外部挑战也在演变。市场上明目张胆的粗劣仿冒品在律师函的震慑下有所收敛,但另一种更隐蔽的“借鉴”开始出现。有两家规模中等的绣坊,推出了明显模仿“日常雅致”丝巾纹样风格的产品,只是换了配色和细微构图,用料和绣工则降了几个档次,价格定位在中端。这种打擦边球的行为,更难用法律手段直接打击。
“这是看咱们卖得好,跟风了。”林建民有些气愤,“苏老板那边也说,有商场里别的柜台在打听咱们的供货商和设计来源。”
林晚看着父亲收集来的“借鉴”样品照片,冷静道:“跟风是避免不了的,尤其是市场热起来的时候。关键是咱们要跑得足够快,站得足够高。他们模仿‘日常雅致’,咱们就要尽快推出更有新意、更难以模仿的‘日常雅致2.0’或者全新的系列。同时,要在宣传上不断强调晚秀坊‘原创设计’、‘独家针法’和‘省级非遗传承’的核心价值,让消费者明白正品与跟风品的本质区别。”
她意识到,品牌建设已进入新阶段,从“让人知道”到了“让人认同并区分”的深度。
更大的波澜,来自华艺与胡美凤的方向。县里关于“非遗刺绣产业园”的规划传闻愈发具体,甚至有了初步的选址方案。胡美凤协会在其中扮演“核心运营单位”的角色,而华艺则被描述为“主要战略投资方”。这个规划开始吸引一些原本观望的绣坊主,尤其是那些规模不大、缺乏独立渠道的作坊,似乎看到了抱团发展的希望。
压力以另一种形式传递过来。有两位之前参加过“邻里传习时间”的年轻绣娘,委婉地向王秀英表示,家里觉得去协会组织的“规范化培训班”学习,以后可能更容易进入“产业园”工作,所以暂时不能来了。虽然她们语气充满歉意,但选择本身已经说明了风向。
社区传承的根须,也感受到了来自“大树”阴影的寒意。
这天傍晚,林晚收到了系里正式通知:她以综合成绩第一获得本年度国家奖学金。这是一份难得的荣誉和一笔不小的资助。几乎同时,她也收到了省非遗中心寄来的研修班详细日程和预习资料。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