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开始准备那份至关重要的“补充材料”。这不仅仅是一份回应,更是晚秀坊价值体系的集中展示。她在空间中投入了大量时间,精心设计每一部分内容。
材料分为四大板块:
第一板块,“技艺传承的专业认可”。她系统梳理了晚秀坊技艺被省级以上专业机构认可的记录:从《青河春晓》的全国奖项,到省工艺美术馆的收藏证书,再到梁研究员的专题文章和最新省级案例的入选通知。每一份文件都附有清晰的复印件或翻拍照片,并按时间顺序排列,形成一条清晰的“专业价值认证链”。
第二板块,“传承实践的社会影响”。这部分她用了心思。除了省报那篇提及晚秀坊的文章,她还整理了“邻里传习时间”的简单记录——几张参与者专注学习的照片,几份学员感言的手写记录(匿名),以及两位学员绣品改进的对比图。她给这一部分起了个小标题:“扎根社区的自然传承”。同时,她还附上了镇小学之前出具的感谢信复印件,尽管课程已被暂停,但过去的合作记录依然是社会影响的证明。
第三板块,“独特技艺的体系说明”。这是核心中的核心。林晚请母亲口述,她执笔,将“捻金鳞”等几种独门针法的起源、原理、技术要点、艺术效果,用清晰易懂的文字配以示意图进行了阐述。这不是简单的介绍,而是一份简明的“技法说明书”,旨在证明晚秀坊的技艺并非泛泛的“青河刺绣”,而是具有独立知识体系和创新价值的特色分支。她在这一部分强调:“此系列针法系王秀英女士多年实践独创,构成晚秀坊刺绣艺术的核心辨识度与独特价值。”
第四板块,“关于‘通用规范’的兼容性说明”。这部分最为敏感。林晚没有硬扛,而是采取了迂回策略。她首先表示,晚秀坊理解并支持建立行业基础质量规范(如原料安全性、基本工艺要求)。然后,她以表格形式,逐条对比了晚秀坊现有质量控制方式(主要依靠传承人的经验判断和作品最终艺术效果)与“可能存在的通用生产标准”之间的异同。她指出,在涉及艺术表达、创新技法、个性化定制的领域,经验性、审美性的标准往往比量化指标更为关键。最后,她提出建议:对于晚秀坊此类以艺术性为导向的传承单元,地理标志的审核是否可引入“专家评议”环节,将其艺术价值作为重要的“质量”维度予以考量。
整份材料逻辑严谨,证据扎实,既有高度(省级认可),又有温度(社区互动),更有深度(技艺剖析)。它没有直接对抗“协会初审”,而是用事实构建了一个强大而独特的“价值场”,让任何简单粗暴的“不符合通用规范”的否定都显得苍白无力。
材料准备完毕,林晚亲自送去协会。接待她的是协会办公室的一个年轻干事,态度平淡地收下厚厚一摞文件,表示会“按程序提交初审”。
林晚知道,这份材料此刻就躺在胡美凤的案头。她在等待,也在准备下一步。
三天后,没有等到协会的正式回复,但镇上开始流传一些新的说法。有人说:“晚秀坊那是搞艺术的,跟咱们普通绣坊不是一路,用不用地理标志也没啥。”也有人说:“省里都认可了,协会还能卡着不让用?没这个道理。”还有更微妙的:“听说晚秀坊交的材料老厚了,尽是些证书照片,跟咱们交的产值报表不一样……”
舆论的风向在微妙摇摆。胡美凤惯用的“不合群”、“不达标”的话语,在晚秀坊这份详实材料面前,似乎不那么容易脱口而出了。
第五天,林晚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来电者是县文旅局的郑科长,这次语气缓和了许多。
“小林同志啊,你们提交给协会的补充材料,我大致了解了一下。”郑科长说,“内容很详实,也很有特点。这说明了你们晚秀坊确实有独到之处。关于地理标志使用的事,局里也在研究更细致的方案。这样,你们先不用急,协会那边的初审……也只是程序的一部分。最终怎么定,局里会综合考虑。你们最近,就安心做好自己的传承工作。”
这番话,与之前要求“积极配合协会初审”的态度,有了明显的软化。林晚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变化——局里可能感受到了压力,或者认为晚秀坊这块“省级招牌”不好轻易处置,也可能那份材料本身起了作用。总之,“初审”不再是不可逾越的关卡,局里收回了部分决定权。
“谢谢郑科长的理解和支持。我们一定继续努力,也随时准备配合县里的工作安排。”林晚礼貌回应,心中稍定。
挂断电话,她知道,这一轮纸面上的较量,晚秀坊没有输,甚至略占上风。胡美凤想通过“初审”拿捏的企图,被巧妙地化解了。地理标志的使用权之争,进入了更复杂的僵持与谈判阶段。
然而,林晚清楚,胡美凤绝不会就此罢手。她打压不了晚秀坊的“名”,可能会更执着于掐断晚秀坊的“实”。原料供应暂时稳住,但销售渠道、大的合作机会、本地公共资源,仍然是她可以发力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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