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的铁马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与前日积存的雨水滴落声交织成韵,一声声,仿佛在催动着未尽的残梦与凝结的魂魄。
吴云裳静静地望着眼前的平阳王吴奕。他有着令人悦怿的容颜,却似秋霜般清冷疏离,即便在阳光下也如同冷玉,触手冰凉。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却会在如太妃面前露出孩童般的笑容,百般讨好。母亲凌溶月在吴云裳心中,原本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虚无缥缈。但在接触了赵申、章平公主、平阳王这些人之后,母亲的形象渐渐变得清晰、丰盈起来。她也曾是个无忧无虑的少女,备受亲人宠爱,然而一夜之间,变故袭来,她失去了一切。从此,她生存的意义不再是追求快乐,而是背负着沉重的救赎。思及此处,吴云裳的心猛地一颤——自己的命运,竟仿佛在重复母亲的人生轨迹。她不禁蹙起眉头,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波澜。
水榭内寂静无声。许久,吴奕似乎平复了心绪,他望向吴云裳,眼神不似先前那般冷漠,嘴角轻微颤抖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陷入沉思。片刻后,他转向门外唤道:“王安,去将我屋内那份字帖取来,让裳儿带回去。”
此时,吴云裳的注意力已被水榭中央棋盘上的残局吸引。她虽不懂棋,却也看得出黑子占尽先机,将白子紧紧围困在左下角,形成夹击之势,白子已然少了三子。正出神间,忽听吴奕说话,忙收敛心神回道:“多谢爹爹。您的珍藏定是大家之作,女儿书法拙劣,如同春蚓秋蛇,赏赐给女儿,怕是浪费了。”
“这份字帖,给你最是合适。其实早该给你了。”吴奕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王安,去取来吧。”
王安应声退下。吴奕仰头看着吴云裳,眼中似有薄雾轻笼,令人看不清他眸底深处是空茫还是悠远。他的语调异常温柔:“从未问过你,可会下棋?不如坐下来,陪爹爹手谈一局如何?”
吴云裳面露惭色,摇头道:“女儿愚钝,不懂棋艺。”
“哦?”吴奕微微挑眉,“琴棋书画,你已坦言不会两样了?琴艺应当尚可,你初学觱篥便能游刃有余。那画技呢?”
吴云裳顿时有种被先生考校功课的窘迫感,手心沁出细密的汗珠,不自觉地蹭着衣角,声音渐低:“画画……倒是学过一些,只是未曾拜得名师,不过是孩童般的浅薄之作,难登大雅之堂,怕是难入爹爹法眼。”
“无妨,不必紧张。”吴奕起身,踱步到棋盘前坐下,目光落在残局上,语气近乎恳求,“今日,爹爹教你下棋,可好?”
吴云裳深吸一口气。她清楚地知道,吴奕是将对母亲的执念投射到了自己身上,所谓“手谈一局”,不过是想借此重温旧梦,填补内心的空缺。然而,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萌生。她并未立刻应承,只是直直地站立着,沉默了许久。
“爹爹为女儿抗旨,女儿感恩不尽。”她终于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只是,女儿与李世子早已相识相知,女儿……心甘情愿前往和亲。请爹爹勿再为女儿之事烦忧。”
此言一出,吴云裳明白意味着什么。她闭上双眼,等待着预料中的雷霆之怒。
“一、二、三……”她在心中默数,呼吸却不自觉地急促起来,既期待又恐惧着那必然到来的风暴。
三秒的死寂之后,风暴骤然而至!首先感受到的是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的右手猛地拽起,单薄的身子因这突如其来的拉扯失去平衡,一个趔趄向前扑去,险些撞入吴奕怀中。两人距离瞬间拉近,不过半指之遥,吴云裳甚至能感受到吴奕粗重而灼热的呼吸喷在脸上。这过近的距离让她极不自在,她试图站稳后退一步,想顺势跪下以拉开距离。
然而,她的闪躲似乎彻底激怒了吴奕。那一刻,吴奕感到一股熟悉的热流直冲头顶,仿佛回到了多年前在蕙香阁的最后一夜——他将凌溶月逼至墙角,嘶哑地质问她为何要躲避,他愿意抛弃一切带她远走高飞,即便她永为贱籍,他平阳王妃之位也愿为她虚悬终生!这么多年,他做到了,可她……竟已香消玉殒!如今,凌溶月的女儿就在眼前,竟也想着逃离他!这深深的挫败感与旧痛交织,让他瞬间失控。
“裳儿!”吴奕死死攥住吴云裳的手臂,近乎嘶吼,“爹爹绝不容许你离开!绝不容许你和你娘一样,丢下爹爹一个人!爹爹可以在吴国为你寻觅最好的夫婿,绝不会让你去那千里之外的苦寒之地和亲!”
吴云裳心头一热。若吴奕真是自己的生父,该有多好?哪怕他性情阴晴不定,哪怕他所有的关爱都源于对母亲的执念,但此刻他眼中那份近乎偏执的守护,却是真实的。她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甚至愿意听从他的话,承欢膝下。
可是,她必须继续下去。她必须一步步激怒他,从他失控的言语中,捕捉关于那场火灾真相的蛛丝马迹。李桇领告诉过她,吴奕并非表面那般平和,他情绪极不稳定,这便是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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