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云裳挥手与那小孩作别,转身随着李桇领步入灯火通明的荟酝楼。楼内陈设依旧,只是为应上元佳节,添挂了不少红绸与彩灯,将那朱漆廊柱映照得愈发鲜艳,精致的灯笼悬于梁下,流光溢彩。小二熟稔地将他们引至“蒹葭阁”门前,吴云裳脚步微顿,瞥见李桇领神色如常,心下虽掠过一丝异样,也只道是自己多心。
赫衡跟在后面,利落地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塞到小二手中。一旁的彩月不觉撇了撇嘴。赫衡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故意扬声道:“咱们总不能也挤进去一同吃喝吧?这银子是让小二给咱们在近处另辟一席,既要听得见动静,又不可打扰了主子的清静。”
彩月哪里肯信他这番说辞,低声嘟囔:“那你再破费些,单独给我开一桌岂不更好?”
赫衡闻言回头,嘴角噙着笑:“今日银钱带得不足,只好委屈彩月姑娘与我同席了。若姑娘实在不愿,我也不能强求,只好随姑娘自便。”
囊中羞涩的彩月没了底气,只得乖乖跟着赫衡在离蒹葭阁最近的一张桌子旁坐下。她甫一坐定,便忍不住探头向阁内张望,只见李桇领恪守礼仪,与吴云裳相对而坐,举止从容有度,这才稍稍安心,将身子坐正了些。
荟酝楼内人声鼎沸,觥筹交错,笑语喧哗。楼外,上元夜的灯火依旧璀璨如星河流淌,映照着街上行人一张张欢愉的面庞。然而,这片喧嚣与华彩,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丝毫未能渗入蒹葭阁那一方静谧的天地。
不多时,小二端上一碟热气腾腾的点心。罩屉掀开的刹那,一股独特的甜香混着温热的水汽氤氲开来。那香气似曾相识,她原本漫不经心转动着青瓷茶盏的手指蓦然停住,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眸光倏地凝定在那碟点心上。那各色花形制,细腻温润的色泽,尤其是那股糅合了枣泥醇厚与桂花清冽的甜香……无一不与她记忆深处的印记严丝合缝。
“这……这是稻香斋的枣泥十色糕?”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轻喃出声,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诧异,“可稻香斋分明已经……”话一出口,她便意识到失言,立刻收住,转而轻声探问:“此糕是……?”
李桇领眼底含着不易察觉的期待,指节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桌面,试图掩饰内心的波澜:“你且先尝尝,看味道可还地道?”
她不忍拂了他的意,依言伸出纤指,拈起一块,小心地送入口中。那熟悉的枣泥甜香顷刻间在舌尖弥漫开来,甜度恰到好处,丝毫不觉腻烦,糕体酥软,入口即化。枣泥的醇厚与桂花的清芬交织融合,十种辅料的搭配层次分明,精妙得直抵心尖,竟与记忆中稻香斋的风味别无二致。“未曾听闻荟酝楼的点心师傅擅制此糕。”她垂着眼帘,尽力平复着心湖泛起的阵阵涟漪。
外间,赫衡适时地提高了嗓音,话语里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目光还若有若无地扫过李桇领:“那是我家世子爷亲手制作的!”
吴云裳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被一股暖流包裹。她岂会不明白,这一碟看似寻常的糕点背后,凝聚了李桇领多少不为人知的心血与时光。“这……”她张了张口,只觉得喉间像是被什么柔软而又坚韧的东西堵住了,千言万语在胸中翻涌,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她的目光流连在那碟精致的糕点上,复又缓缓抬起,落在李桇领清俊的面庞上,眸中满是复杂的感动,更深处却镌刻着无法逾越的无奈。
李桇领捕捉到她眼神的细微变化,心头一热,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声音放得极轻:“云裳,初时和赵申他们不相熟时,我让人买来他们的配料,再由建安城最好的点心师父教授,可是做出来的总差些意思。今儿的这份是赵申给的配方,我让他也尝了,他硬说有十分相似了,我却是不信。你品着,究竟如何?”
这话语如同最锋利的针尖,精准地刺中了吴云裳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她倏地低下头,避开了他那灼热而期盼的目光。他的情意,她何尝不知,何尝不感?然而她比谁都更清楚,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远非仅仅是身份的云泥之别。她如今这“县主”的名号,表面风光,内里却如履薄冰。她是章平公主身边之人,却又非纯粹的公主府人;她享受着超乎寻常的荣宠,同时也背负着外人难以想象的重压与束缚。
“李桇领,”她终于抬起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镇定,然而那尾音处细微的颤抖,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激荡,“这糕点……我极为喜欢,真的,多谢你费心。”她顿了顿,指尖微微蜷缩,继续道,“但这份心意,我领受了,这糕点,我也收下了。至于其他……我们之间,最好还是止于朋友之谊。我现今的处境,注定不能再有旁的牵扯。我不愿因我之故,将你卷入不必要的纷扰,也……不想令自己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
李桇领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去,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紧涩,竟发不出半点声音。他望着她,眼中翻涌着巨大的痛苦与不甘,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触她的衣袖,指尖却在即将碰触的瞬间僵住,最终无力地垂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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