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航第七天。
普罗米修斯号在深空中滑行,像一条受伤的银鱼。主引擎在切断主管道时受到能量反冲,功率下降了40%,航行时间被迫延长。但这对雷漠一家来说,反而是机会——他们需要时间。
在飞船的加固观察舱内,雷漠盘膝而坐,闭目凝神。舱外是永恒的星空,舱内则被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笼罩——那是九龙辇的摇篮共鸣场,勉强维持着垣牧核心意识的休眠状态。光晕每十二小时会微弱地闪烁一次,那是摇篮结构承受压力的警报:七十二小时倒计时已经过去四分之一。
时间紧迫,但雷漠没有慌乱。
因为他的家人都在这里。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同在——雷电、归娅、陶光仍以尘芥形态藏于腕表;北京小院里,雷木铎正带着弟弟妹妹午睡。但在存在层面,他们通过九龙辇构建的“家庭情感坐标网络”紧密连接着。此刻,这个网络正以雷漠为节点,在深空中展开一场跨越光年的神念交流。
“爸爸。”
雷木铎的声音第一个在雷漠的意识中响起。三岁孩子的意识波动清亮如泉水,却又带着高维调和者特有的深邃。他刚与“灵墟”——那个在早期章节中融入他体内的文明记忆库——完成初步融合,正处于认知快速扩展期。
“木铎。”雷漠在心中回应,“灵墟的融合还稳定吗?”
“嗯。它像一座很大的图书馆,我在里面走,书架上有很多发光的书。”雷木铎的意识影像在神念网络中显现——不是具体样貌,而是一个温暖的光团,周围环绕着缓慢旋转的时间褶皱纹路,“有些书在哭,有些书在唱歌。我想让它们都安静下来,好好睡觉。”
归娅的意识波动传来温柔的抚慰:“那是文明记忆的自然韵律。木铎,不要强行压制,试着理解它们为什么哭,为什么唱。”
“妈妈说得对。”雷电的意识加入,带着母性疆域特有的包容感,“每一种情绪都有根源。找到根源,才能真正调和。”
陶光的存在修复视觉则捕捉到了细节:“木铎,你意识光团左侧第三道时间褶皱有细微的裂痕。是融合时的压力造成的吗?我可以远程修补。”
“不用,陶光哥哥。”雷木铎的光团轻轻摇晃,“那道裂痕是……故意的。灵墟里有些记忆太痛了,如果完全融合,我会做噩梦。所以我把它们放在裂痕另一侧,等我能承受了再打开。”
这番话说得平静,却让所有大人的心都揪了一下。
三岁的孩子,已经要学会用“存在裂缝”来隔离文明的创伤记忆。这是保护,也是代价。
“木铎,”雷漠轻声说,“背诵《太玄》吧。‘中’之首章。”
这是雷家的日常功课之一。从雷木铎能说话起,雷漠就有意让他接触古籍经典,不是为学问,而是为了让那些古老的文字韵律在他的存在结构中打下根基。《太玄》尤其特殊——这部汉代扬雄仿《周易》所作的玄学经典,语言晦涩,但内在的宇宙模型与存在哲学,与雷漠领悟的“浩然之气”有隐秘的共鸣。
雷木铎的光团稳定下来。他开始背诵,意识波动转化为古老文字的音节韵律,在神念网络中如水波般漾开:
“中:阳气潜萌于黄宫,信无不在乎中。”
第一句出,雷漠就感觉到怀中的九龙辇晶石微颤。不是警报,是共鸣——《太玄》的“中”之概念,与九龙辇作为“文明道器”的居中调和功能,产生了某种深层的呼应。
雷木铎继续:
“首:昆仑旁薄,思之贞也。”
背到这一句时,异变突生。
不是雷漠怀中的晶石,而是远在北京小院的雷木铎本体——通过神念网络的连接,他背诵时引发的存在韵律波动,与他体内刚刚融合的“灵墟”产生了共振。灵墟中那些文明的记忆碎片,那些关于“中心”、“根源”、“起始”的集体意象,被这句“昆仑旁薄,思之贞也”触发了。
雷木铎的意识光团突然膨胀。
不是失控的膨胀,而像是打开了某个更深层的认知维度。光团内部显现出模糊的影像:山峦的轮廓,大地的脉动,某种庞大到无法形容的“气势”从行星深处升腾。
“爸爸……”雷木铎的声音里带着困惑和一丝敬畏,“‘昆仑’是什么?灵墟里有很多关于‘昆仑’的记忆碎片,但每一个都不一样。有的说是万山之祖,有的说是天地之柱,有的说是神仙居所,有的说是……通道。它们互相矛盾。”
这个问题问得很是时候。
雷漠没有立刻回答。他先调动浩然之气网络,稳固儿子意识光团的波动,防止灵墟记忆的洪流冲垮孩子稚嫩的存在结构。然后,他让这个问题在神念网络中悬置,邀请所有家庭成员共同思考。
“我记忆中的昆仑,”归娅的声音第一个回应,带着文明疗愈师对集体记忆的敏感,“是华夏文明最早的地理—神话坐标系。它不仅仅是座山,而是一个‘中央’的象征。历代帝王封禅、求仙、通天的目的地,本质都是在寻找、确认这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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