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顾玹踟蹰着,渴望那美丽的背影能转过来,能看看他,哪怕只是轻轻的一瞥。
他鼓起勇气,挪动着还有些踉跄的步子,悄悄走上前,伸出沾着泥土和草屑的小手,怯生生地拉了拉宁妃那华美宫装冰凉的丝绸衣角。
“母妃……”他唤道,声音细弱,带着一丝隐隐的讨好,还有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委屈。
他想起了什么,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朵花——正是方才在御花园争斗时,他摔倒压在那丛芍药上,慌乱中下意识攥住、又偷偷塞进怀里的那朵。
粉白的花瓣已经有些折损,边缘染了尘泥,但依旧能看出曾经的娇艳。他努力举高,献宝似的递到宁妃身侧,“孩儿……孩儿采了一朵芍药给您。”
宁妃的身体微微一颤,终于缓缓地转过了头。
光线昏暗,顾玹仰起脸,对上了母亲的眼睛,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没有温情,没有关切,只有一片空茫的、遥远的冰冷,仿佛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空的幻影。
她看着那朵残破的芍药,看着儿子脸上未干的泪痕和新鲜的擦伤,看着他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盛满了孺慕与惶惑的异色眼眸。
随即,她像是被什么极其厌恶的东西触碰到了一般,猛地一挥袖!
“别叫我母妃!”
小顾玹毫无防备,被她这一挥推得向后踉跄几步,脚下被地毯边缘一绊,重重摔倒在地。
手中的芍药脱手飞出,落在光滑的金砖地上,花瓣零落。
摔痛了的尾椎和手肘传来尖锐的痛感,但都比不上心口的钝痛。他呆呆地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母亲那冰冷的神情,眼眶迅速被滚烫的液体充满,却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哭出声。
或许是那落地的闷响,或许是他强忍啜泣的细微抽气,终于将宁妃从那种恍惚的梦魇中拽出了一丝清明。
她浑身剧烈颤抖,空茫的眼睛急速聚焦,终于看清了跌坐在地、小脸煞白、泪眼汪汪却倔强忍着不敢哭的儿子。
“小玄儿……?”她如梦初醒般地低喃了一声,巨大的恐慌与悔恨瞬间填满了胸腔。
她几乎是扑跪下来,手忙脚乱地将小小的顾玹抱进怀里,双臂收紧,颤抖得厉害。
“对不起……对不起!小玄儿!玛琪不是故意的……玛琪不是……”她语无伦次,用上了故国对母亲的称谓,温热的泪水一滴接着一滴落在顾玹的颈窝里。
顾玹被她紧紧抱着,方才的冰冷和推拒仿佛只是一场噩梦,此刻怀抱的温暖和哽咽的道歉才是真实。
他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紧紧回抱住母亲纤细的脖颈,把满脸的泪水鼻涕都蹭在她华贵的衣襟上,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和害怕都宣泄出来。
“不哭,小玄儿不哭……是玛琪不好……”宁妃的声音轻柔下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她一遍遍拍抚着儿子的背,直到他的哭声渐歇,变成小声的抽噎。
她松开他一些,用手指温柔地拭去他脸上的泪痕,目光落在他脏兮兮的小手上。她牵起他的手,引领着他,捡起地上那朵已然残破不堪的芍药。她将它轻轻拢在掌心,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给玛琪戴上,好不好?”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声音轻柔得如同叹息。
顾玹抽噎着,点点头。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朵花,踮起脚,将它笨拙地、却无比郑重地,别在了母亲金灿灿的鬓边。残破的粉白,点缀着黄金般的发,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凄艳的美。
宁妃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鬓边的花朵,眼底漾开一丝恍惚的笑意,她低头看着儿子那双与自己酷似的懵懂眼眸,轻声问:“小玄儿,想不想看玛琪跳舞?玛琪故乡的舞。”
顾玹用力点头,眼睛亮了一瞬。
宁妃松开他,缓缓站起身。她走到房间一侧,那里放着一面小小的、装饰着西域风格花纹的羯鼓,对顾玹点点头。
顾玹很乖,立刻跑到鼓边,学着记忆中偶尔瞥见的乐师的样子,用小手有节奏地、略显生涩地敲击起来。
“咚……咚咚……”
拙稚的鼓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响起。
随着鼓点,宁妃开始缓缓移动脚步。
起初,她的动作很慢,关节仿佛生锈了一般,渐渐的,渐渐的,动作越来越快。
她身上那件庄重的中原宫装,在昏暗的光线下,也随着她身形的摇曳,渐渐发生了变化——宽大的衣袖收拢,变成缀满细碎亮片与流苏的紧窄臂纱;华丽的裙裾层层叠叠,化作色彩斑斓、轻盈飘逸的舞裙;头上繁琐的发髻不知何时散开,金色的长发如瀑流泻,鬓边那朵残芍药成了唯一的中原点缀,却诡异地和谐。
她不再是这座冰冷宫殿里忧郁的宁妃,而是是谟国都城里能歌善舞的金枝玉叶。
鼓点渐密,她的舞姿也越来越流畅,越来越热烈。
旋转,折腰,摆臂,扬颈……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异域的风情与生命力的张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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