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左右,边境小镇的村广播准时响起。
没有前奏,没有提示音,只有一声悠长、沉缓的钟鸣,铜舌撞上青铜内壁的钝响裹着微尘簌簌震落,空气里浮起一层肉眼可见的灰白涟漪,像从古寺地底敲出的第一记晨钟,震得粮仓铁皮屋顶微微嗡鸣,铁皮接缝处渗出细密冷汗般的水珠,在初阳下泛着青灰反光。
沈夜蜷在锈蚀的钢架阴影里,指尖死死抠进冷硬的水泥地面,指节泛白,指甲缝里嵌满灰黑碎屑,掌心被粗粝砂砾刮开三道血线,血珠尚未渗出,便被地面寒气冻成暗红硬痂。
他没抬头,却听见了——那熟悉的开场白,被彻底剥去了血肉。
喂您好,这里是夜幕剧本杀……
语调平直、厚重,每个字都像裹着金粉,缓缓碾过空气,金粉并非比喻,沈夜舌尖骤然泛起金属灼烧感,喉头黏膜仿佛被细砂纸反复打磨,留下微咸铁锈味。
背景不再是雨声与骰子,而是编钟余韵、童声吟唱,清越中透着不容置疑的肃穆,编钟声波扫过耳廓时,耳道内纤毛根根倒伏,童声则如冰针刺入太阳穴,每一声吟唱都引发颅骨内壁细微共振,牙釉质隐隐发麻。
仿佛不是请假,是登坛封神。
沈夜喉结一滚,没动。
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左胸下方,靠近心脏的位置,竟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却无比真实的搏动感,与广播节奏严丝合缝,搏动并非心跳,而是肋间肌纤维被无形声波强行牵拉、回弹的抽搐,每一次收缩都牵扯着旧伤疤下的神经末梢,尖锐而精准。
一下,两下,三下……像有只无形的手,正用他的心跳为节拍器,校准着整段音频的呼吸。
操……他舌尖抵住上颚,没让这声骂出口,只在心里炸开,这他妈不是回响……是有人把我的气口、换气点、声带震颤频率,全给抄走了。
话音未落,识海深处,一道残响猛地抽搐——锈肺。
它本该静默如深海淤泥,此刻却剧烈震颤,像一块被投入沸水的生铁,表面浮起细密红斑,红斑并非视觉所见,而是识海神经突触过载时迸发的灼热刺痛,沿着迷走神经直冲舌根,令唾液腺瞬间干涸,口腔内壁绷紧如鼓面。
一股尖锐刺痛顺着脊椎直冲后脑,耳边瞬间灌满无数细碎气流声:风掠过窗缝的嘶鸣、老鼠啃噬木梁的微响、甚至自己血液奔涌的湍急……所有声音被无限放大、拆解、标注——这不是听,是读。
锈肺在预警:这不是复诵,是呼吸的镜像。
他们不是在传我的话,是在重铸我的声骨。
沈夜瞳孔骤缩,虹膜边缘因强光与剧痛收缩成细窄金环,视野中央浮起蛛网状灰斑,随心跳同步明灭。
他猛地起身,撞开粮仓后墙半塌的木板门,冲进晨雾未散的街巷。
风刮在脸上,带着铁锈与陈年稻壳的干涩味,风粒粗粝如砂纸摩擦皮肤,颧骨处泛起细微刺痒,鼻腔内绒毛被气流反复掀动,每一次呼吸都吸入微凉粉尘,在气管壁刮出沙沙轻响。
他没回头,但知道身后那台广播机仍在继续——而镇中学的旧教学楼,正静静矗立在雾中,像一具等待开膛的祭器。
广播室在三楼尽头。门虚掩着,门缝底下渗出一线微弱蓝光,蓝光并非静止,它如活物般微微脉动,频率与广播钟鸣完全一致,每次明灭都在视网膜上灼烧出残影,眼角余光里,光晕边缘析出细碎紫芒。
他踹门而入。
值班教师瘫在椅子上,双眼圆睁,嘴角凝固着一丝诡异微笑,耳道里渗出淡金色蜡状物,正缓慢滴落,在桌面汇成一小滩反光的液面——不是血,是声脂,信仰蒸馏后的副产物,液面倒映着天花板荧光灯管,灯管影像却诡异地扭曲拉长,仿佛被无形声波持续揉捏,指尖悬停其上三厘米,便感到皮肤表层泛起静电刺麻感,汗毛根根竖立。
沈夜没碰他。
目光扫过控制台:一台八十年代产的红梅牌录音机被拆开外壳,内部电路板上焊接着七枚微型压电陶瓷片,线路如蛛网般接入广播总线,陶瓷片表面覆着薄层冷凝水,指尖拂过时留下微湿印痕,水珠在电路纹路间蜿蜒爬行,像七条银色小蛇。
旁边贴着张手写便签,字迹工整如印刷体:声纹嫁接器V3.1|情感基模加载中
墙上,全是剪报。
神谕解析休假篇、执灯者为何疲惫?论第七次轮回中的精神熵增、休假即启示:从不解释看神性沉默的终极慈悲……标题下方,密密麻麻批注着心理学、语言学、宗教学术语,每一条都精准切开他某次死亡时的微表情、停顿、气息起伏,油墨未干透,指尖按压批注处,能嗅到松节油与陈年纸浆混合的微酸气息,纸页边缘微微卷曲,触之如枯叶脆响。
角落,铁皮柜半开着。
七盒磁带并排静卧,标签用银漆手写:愤怒|悲悯|威严|慈爱|审判|倦怠|寂灭
沈夜伸手,指尖悬停在寂灭之上,没取,银漆标签沁着阴冷潮气,指尖悬停处空气温度骤降,呵出的白气在标签上方凝成细小霜晶,瞬息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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