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八点,安县交通局会议室里烟雾更浓了。
今天要开的是全县农村公路建设计划审定会。除了局里的班子和各股室负责人,还来了七八个乡镇的分管领导和交通助理员。小小的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有的人没座位,就靠在墙边站着。
李建国主持会议,开门见山:“今天这个会,只有一个议题——明年的农村公路建设计划怎么定。县里财政紧张,能给的钱就那么多,路又那么多,怎么分,大家说说意见。”
话音刚落,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就站了起来:“李局长,我们白水镇不能再等了!从镇里到长岭村那条路,今年雨季塌了三次,老百姓出门要绕十几里山路。再不修,真要出大事!”
“老陈,你别急。”李建国摆摆手,“每个乡镇都急,但钱就这么多。你先坐下,一个个说。”
建设股长老赵翻开一个厚厚的本子:“按照年初摸底,全县急需改造的农村公路有二十七条,总长度一百八十六公里。按最低标准,每公里造价三十万,总共需要五千五百八十万。但县里能拿出来的,最多八百万。”
“八百万?”下面一片哗然。
“八百万够干什么?修二十公里都不够!”
“我们镇那条路,光一座桥就得一百万!”
“李局长,这没法弄啊!”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林凡坐在李建国旁边,看着眼前这一幕。在省厅开会,大家都很“文明”,有不同意见也是委婉表达。但在基层,所有的矛盾都**裸地摆在桌面上——钱少,路多,分不过来。
“安静!”李建国提高嗓门,“我知道八百万不够,但县里就这个能力。咱们今天要讨论的,是怎么把这八百万用在刀刃上。”
“刀刃在哪?”有人问。
“这就是问题。”李建国说,“每个乡镇都说自己的路最急,都说自己的老百姓最苦。但钱就这么多,总要有个标准,有个先后。”
规划股长老陈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全县交通图前:“根据局里初步研究,我们建议按三个标准排序:第一,受益人口;第二,经济带动效应;第三,安全风险等级。”
他指着地图:“比如,白水镇到长岭村这条路,受益人口八百多人,沿途有茶园、竹园,修通后农产品能运出来,经济带动效应明显。但这条路地形复杂,修起来成本高,八百万可能只够修一半。”
“那黑石沟呢?”林凡忽然问。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所有人都看向林凡——这个从省里来的年轻副局长。
老陈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黑石沟……受益人口不到一百人,主要是留守老人和孩子。没有产业,修通后经济带动效应有限。但安全风险高——路况极差,一旦有急病,救护车进不去。”
“那按你们的排序标准,黑石沟排第几?”
老陈翻看手里的表格:“二十七条路里,排……第二十六。”
倒数第二。
林凡没说话。他想起了昨天在黑石沟看到的景象,想起了那个凌晨三点出发卖山货的老乡,想起了老支书说的难产孕妇。
“林副局长有什么想法?”李建国问。
所有人都看着林凡。这是他来安县后,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发言。
“我在想,”林凡慢慢地说,“我们的排序标准,是不是可以调整一下?”
“怎么调整?”
“除了受益人口、经济效应、安全风险,是不是还应该考虑一个因素——公平。”林凡说,“那些最偏远的、最困难的村子,也许人口少、经济差,但如果一直不修路,他们就会永远被困在山里,永远没有发展的机会。这公平吗?”
会议室里很安静。这个问题,大家心里都清楚,但很少有人会直接提出来——因为提出来也没用,没钱就是没钱。
“林副局长说得对。”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年轻干部开口了,他是青山乡的交通助理员小吴,“我们乡的杨家坳,情况和黑石沟差不多。全自然村五十三个人,最年轻的都五十多岁了。那条路,走了几十年还是老样子。每次去开会,村民都拉着我问:小吴啊,我们这辈子还能看到车开进来吗?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烟味好像都凝固在空气里。
李建国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林副局长提的问题,很尖锐,也很现实。但是——”他顿了顿,“现实是,我们只有八百万。如果给黑石沟修路,八百万可能刚好够。但其他二十六个村怎么办?那些人口更多、更需要路的村怎么办?”
这个问题,林凡回答不了。
“我有一个想法。”一直没说话的张副局长开口了,“能不能这样——八百万不集中用,分散用。每个乡镇分一点,先把最危险的路段修一修。比如白水镇那段塌方路,先清理塌方,修个便道;黑石沟那种,先把几个最陡的坡降一降,弄点砂石垫一垫。钱不多,但能让老百姓先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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