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凉 第15章 羞耻

周悫用力地点点头，深有同感地说：“我也一样。这硕士都读得这么艰难，转博的日子还不知道要怎么熬呢。”

方杰杰道：“那我们约好了都不转。就这么说定了，谁反悔谁是狗。”

周悫伸手和他击了个掌。看他的神情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几分生气，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然而，方杰杰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心情再次沉重起来。

“你下周真的要讲组会吗？”

周悫无奈地叹了口气：“师兄非要我讲，我能有什么办法。”

方杰杰皱了皱眉头：“那你可要小心了。”

按照组里的规矩，研一的新生到了第二学期才需要讲组会，可李开俊前几天突然找到周悫，让他在下次组会上汇报一下自己的工作进展。这突如其来的安排，让周悫有些措手不及。

他也不是没有拒绝过，奈何李开俊一再坚持，他只能答应。这几天他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日夜都在为组会汇报做准备。可时间紧迫，实验数据本就不够完善，他匆忙拼凑起来的汇报内容，连自己心里都没底。

也许从答应李开俊那一刻起，他就注定要成为小丑。那个站在投影仪前，手忙脚乱、语无伦次的自己，像极了马戏团里笨拙的新手，试图取悦观众却只换来冷眼与沉默。

那是他人生中最尴尬的时刻，哪怕很多年以后回忆起来，那种如鲠在喉的窒息感依然清晰得让人心脏发麻。他记得自己站在投影仪前，手心的汗浸湿了激光笔的按键，红光点在幕布上颤抖得像一只濒死的萤火虫。梁松哲的保温杯在桌面上叩出规律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倒计时的秒针，催促着他走向审判台。

他记得自己声音里的颤抖，记得幻灯片上那些苍白的数据如何被梁松哲冰冷的目光冻成冰碴，记得自己试图解释时，语言如何支离破碎，像被离心机甩散的组织碎片。台下的师兄师姐们低头不语，只有空调的暖风在耳边嘶鸣，将他的声音切割成断断续续的电子杂音。

最让他难以释怀的，是PPT最后一页的“谢谢大家”在幕布上明晃晃地亮着，像某种荒诞的墓志铭。梁松哲那句“下次注意”轻描淡写地落下，却重若千钧，将他所有的自尊碾碎。他弯腰收拾材料时，手指抖得几乎捏不住U盘，耳边仿佛还回荡着自己结结巴巴的汇报声，像是某种挥之不去的诅咒。

夜色如墨，操场的跑道在昏黄的路灯下延伸成一条模糊的光带。周悫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像是某种无声的控诉。他的卫衣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冷风一吹，寒意直透骨髓。可他却不敢停下，仿佛只要一直跑下去，就能把下午组会上的尴尬甩在身后。

跑到第五圈时，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沿着跑道慢慢走着，耳机线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镜片在路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她的头发用抓夹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身上那件乳白色摇粒绒外套质地柔软，在昏黄的路灯照射下散发着暖烘烘的气息。她的步伐悠闲而从容，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温柔的静谧之中。

周悫本想绕开，却被郑念章叫住了。

“你真能跑呀，刚才我就看到你了。”郑念章的声音带着一贯的随和，却让周悫莫名心安。

他喘着粗气，放慢脚步，走到郑念章身边。“师姐。”他低着头，声音沙哑，“我是不是特别丢人？”

一语未了，他突然为自己这样冒冒失失的一句话感到后悔。他下意识地用手捋了捋被汗水浸湿的头发，试图掩饰自己的窘迫。

郑念章却似乎并没有在意，她轻轻摘下耳机，将垂落的碎发别在耳后：“没有你想的那么糟。大家都经历过这种时候，只是没人说出来罢了。你不要太在意，大家都不容易，没有人会看你的笑话的。”

她的声音裹着夜风的温度，让周悫心中的郁结稍稍舒缓了一些。他抬起头，目光中仍残留着对自己的不确定：“师姐，可是我真的讲得很糟糕，数据也没解释清楚，梁老师都……”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尴尬的场景，心口处一阵隐隐作痛。

“你今天在组会上的表现，虽然可能没有达到你自己的预期，但并不代表你不行。”郑念章的声音轻柔却坚定，“我听方杰杰说，你可是今年考研第一名呢，还拉了第二名好几十分。”

“没有没有，哪有那么夸张。”对于别人的夸奖，周悫本能地流露出抗拒，“他怎么见谁都提这一茬。”

“所以啊，你要对自己有信心。” 郑念章的嘴角漾起笑意，对往昔的追忆一闪而过，“我刚开始做实验的时候也很不顺利，我记得我第一次配溶液的时候，在准备间里折腾了一晚上呢，师兄当时都惊呆了。”

“可师兄对你，一直都很好啊。他从来不会对你发脾气。”周悫想起平日里李开俊对郑念章总是和颜悦色，与面对自己时的严厉态度截然不同，语气中不禁带了一丝羡慕。

“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我提前在组会上汇报，明明我还没准备充分。”话一出口，周悫便有些后怕，担心自己对李开俊的抱怨会带来不好的影响。毕竟郑念章和李开俊关系不错，她会不会把这些话转告给他？又会不会因此对自己产生看法？他的心里顿时感到一阵不安。

郑念章也明白，李开俊对周悫的要求确实有些严苛。这次让他提前在组会上汇报，或许是想通过施加压力，促使他更快地成长。但她还是愿意相信，李开俊虽然严厉，但初衷总是为了他好。然而，看到周悫如此沮丧，她的心里也有些不忍，于是安慰道：“他可能只是希望你能尽快成长起来。毕竟你是他带的，他自然也希望你能早日做出成果。”

她的声音仿佛化作一双温柔的手，一点点抚平周悫内心深处的不安与焦虑，也打消了他的顾虑：“你不用担心，师兄带过的人，都不会差的。你就好好跟着他，慢慢来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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