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凉 第8章 审判

几天前，她刚与父母通完电话，电话那头父母殷切的期望如千斤重担，压得她情绪彻底崩溃，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她按耐不住，最终还是漏出一声呜咽。

挂断电话，她蜷缩在实验台边，幸好大家都去吃饭了，没有人看到她如此狼狈不堪的模样。

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她胡乱抹着脸上的泪水，却在抬头的一瞬间，看见梁松哲正站在门口。

那一刻仿佛被拉得很长。温亭看见梁松哲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是罕见的温和。梁松哲没有像往常一样露出冷漠和鄙夷的神色，而是轻轻带上门，从实验台上抽了几张纸巾递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

鲜少有这样和他四目相对的时刻，上一次大概还是在组会上，她汇报实验进展时，梁松哲皱着眉头打断她：“这些数据根本站不住脚。”而现在，他却耐心地坐在这里，听她断断续续地诉说。

温亭抽噎着，一点点吞吐出父母的期望，毕业的压力，还有她不知何去何从的实验。梁松哲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点头。实验室的空调呼呼地吹着，吹得她裸露的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或许是担心她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或是出现难以预料的状况，他竟反常地安慰了她许久。

“现在还不算太晚。”良久，梁松哲轻声说，“要是你有合适的数据......”

很多年后，温亭依然会想起那个夜晚。想起梁松哲镜片上反射的冷光，想起他意味深长的语气，想起那句话如何在她心里种下一颗种子，最终长成参天大树。那个瞬间，仿佛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将她推向一个始料未及的方向。若不是梁松哲的这句话，她或许还在迷茫中徘徊，不至于那么急切地想要拼凑出一篇文章。

梁松哲，他应该也不希望一个快毕业的学生在自己手上出事吧，毕竟很多决定学生命运的事情，譬如毕业，譬如文章，在他那儿，都不过只是点点头抬抬手的事。

既然这根救命稻草已经被梁松哲塞到自己手里，这一次，她一定要牢牢抓住。

可是她手头并没有现成的数据可用，想要重新启动课题研究，时间上也完全来不及了。而且，夜长梦多，谁能保证梁松哲什么时候又会改变主意？此时此刻，好像除了那些属于冯镜心的“废弃数据”，她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她与冯镜心之间，除了早前一同学习实验的那段短暂时光，并无太多交集。更何况，自从冯镜心和言蔚拌过嘴后，冯镜心便与言蔚有了嫌隙，而她与言蔚关系颇为亲密，自然也不受冯镜心待见。

温亭知道自己如果现在和冯镜心开口，大概率是不会得到同意的，更何况这个实验室里，没有人会随随便便把自己的数据给别人。可话又说回来，这些数据虽是冯镜心主导，但自己也曾参与其中，一同付出过时间与精力，是不是也该算自己一份呢？而且，时间都过去这么久了，冯镜心后来也没再碰过这些数据，说不定她早就把它们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良知与**在心中不断拉扯，温亭闭上眼睛，想起父母在电话里的焦灼，想起梁松哲难得的体贴，想起冯镜心清冷的侧脸。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光标已经移到了“粘贴”的位置。

后来，正如她所预料的，当她把这篇文章发给梁松哲时，没有再受到什么刁难，终于在自己离校之际，稀里糊涂地投了出去。

温亭本以为这件事会随着她的毕业悄无声息地翻篇，连同她做这件事时的羞憾，卑虐，胆战心惊，无可奈何，一同被时间的尘埃掩埋。

她曾天真地以为，只要离开那个实验室，离开那些熟悉的面孔，一切都会重新开始。她可以假装那段日子从未存在过，假装那些数据是她自己辛辛苦苦得来的成果，假装自己从未在深夜辗转反侧，为那一瞬间的决定而担惊受怕。

然而，命运总是喜欢开玩笑。当她以为自己已经逃离了那个漩涡时，梁松哲的这封邮件，又将一切拉回了原点。也许这就是报应，那个深夜，她在服务器前犹豫不决时，离心机发出的嗡鸣仿佛就是命运的警告。而现在，警告变成了现实。

温亭盯着电脑屏幕，仿佛看到了冯镜心狭长而锐利的眼睛，能看穿自己的一切伪装，如果冯镜心真的发现了，会不会告诉梁松哲？他会是什么反应？是愤怒，是失望，还是......她太心虚，太恐惧了，简直不敢再想下去。

办公室的空调呼呼地吹着，温亭却觉得浑身发冷。她知道，自己正站在天台边缘，而脚下的砖块已经开始松动。那个被她深埋的秘密，或许很快就会暴露在阳光下，而等待她的，将是一场无法预知的审判。

冯镜心闯进梁松哲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正紧紧攥着打印出来的文章，纸张已经被她捏得皱皱巴巴。半个小时前，她收到梁松哲的邮件时，还满腹怨气——明明不久前才帮吴凡修改完文章，怎么又来了个温亭的？

她一边在心里咒骂，一边下载完附件，顺手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灌了一口。然而，当她打开文档，目光扫过Figure 2的拉曼图时，握着鼠标的手突然顿住了。

那熟悉的峰形，那特定的信噪比，还有那个独特的基线波动......冯镜心的瞳孔猛地收缩，她迅速滚动页面，越看越觉得不对劲。那些数据，那些图表，甚至某些实验细节的描述，都让她感到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调出自己两年前的实验记录。当两份数据并排出现在屏幕上时，冯镜心的呼吸几乎停滞。

“梁老师，我需要一个解释。”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梁松哲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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