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压力太大了,现在没法正常思考,没意识到这是个珍贵的机会。”梁松哲百思不得其解,他决定换个思路,“这样吧,你下个月答辩照常进行,但这一批先不申请学位。我给你放两个月假,你出去体验一下生活,看看不搞科研的日子你到底喜不喜欢。你做好决定,十月份那一批再申请学位。”
这话便如五雷轰顶,周悫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他想说些什么,却已泣不成声。这就是他苦心经营、艰难熬到如今的结果?他甚至觉得,与其再煎熬下去,不如让梁松哲一刀捅死自己来得痛快。
梁松哲看着他这副模样,大抵不是装的,眼神渐渐软了下来。他想起周悫刚进实验室的时候,基础差、没思路,他本来没抱太大希望,可周悫硬是一点点熬了过来,从跟着别人做实验,到自己带人搞计算,这样的蜕变让他觉得难能可贵,所以才不想放弃。
但他看着周悫渐渐停止哭泣,脸上却不是冷静,而是一种行尸走肉般的麻木,像一个盖了一层厚灰的没有生气的木偶。
他最后还是想再试一次,声音放轻了些:“那你告诉我,不管以后做什么工作,你想做到多少分?”
“60 分。”
“只要及格就行,我不想再努力了。”
破罐子破摔了。反正他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梁松哲沉默了许久,终于说道:“我知道了。你的答辩和学位申请照常进行,不延期了。”他长长叹了口气,“我今天也看清你的决定了,我同意。你就按自己的想法走吧。”他的似乎有些伤感,“我虽然不支持,但我尊重。”
他想起上一个让他说出这样话的人,还是薛姝。
“你也要理解,” 梁松哲补充道,“我如果支持你这种想法,那实验室里其他人,恐怕更没人愿意继续搞科研了。”
自那以后,梁松哲再也没有劝过他、逼过他,但也几乎不再回复他的消息。虽说梁松哲从前也经常已读不回,但周悫隐隐察觉到某种微妙的不同,已经五月了,梁松哲始终没有授意他将二审修改稿上传系统。他不敢催得太急,只能每天发一条消息,从 “老师,二审意见已按要求修改完毕,您看有需要修改的地方吗?” 到 “老师,您看今天方便安排上传吗”,消息记录里全是他的单向输出。
他坚持每天来实验室,连五一假期也不例外。同级们的毕业事宜都已经落定,只等着拿学位就完了。趁着这春光明媚的好时节,他们要么出去旅游,要么回家陪父母,只有他还日复一日枯守着空荡荡的实验室,从早上待到深夜,盯着梁松哲的办公室方向发呆,盼着能撞见他,盼着他突然想起自己。可整个假期,那扇门始终关着,他连梁松哲的影子都没见到。
是他还没真正放过自己吗?周悫坐在工位上,又忍不住胡思乱想,会不会是梁松哲故意拖着,要一直拖到六月提交学位材料的截止日期之后,让他顺理成章地拿不到学位证,最后只能乖乖留下来?
正出神时,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他抬头,看见姚晚音悄无声息地站在那儿,像一株亭亭玉立的垂丝海棠。她还是那么美。
周悫有些日子没见到她了,刚想上前打招呼,对方却已先轻声开口:“我要走啦。”
周悫一时没反应过来:“师姐找到工作了?”
“嗯,是去隔壁市的那所理工大学,” 姚晚音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开始收拾东西,“还是以博后身份进去,得考核通过才能转正式岗。”
“你没试着在南京找吗?”
“陆州都找不到,更别说南京了。而且现在招聘都要应届生,我这两年又没什么成果,哪还有地方肯要我,我又不想去公司。”
姚晚音看着周悫略显意外的表情,早已猜到他想说什么。其实连她自己也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她很清楚,以自己现在的心力,根本没办法再全身心扑在科研上拼考核了。连徐令贤都放弃了这条路,她又哪来的底气?她真该早做决定的,才过一年,就业形势就急转直下,连徐令贤当初进的单位,如今都已不再招人。她不得不担心,要是再耗下去,恐怕连这唯一的去处都没了。
她跟梁松哲提了离站的事,对方没多说,却也没主动提让她把正在做的课题带走。这意味着若想通过新单位的考核,她恐怕一切得从头开始。
怎么看这都是个艰难的选择,可她必须走了。自从徐令贤离开后,她还一直舔着脸留在这儿,梁松哲虽未明说,但她自己心里早已羞愧难当。况且下个月就要出站,不走也不行了,总不能脱产待业在家呆着吧。
“那你和你老公……岂不是还要异地?”
“那边总比陆州离南京近些,开车两个多小时就能到。”姚晚音的回答实在勉强。高晓鹏其实也并不满意这个决定,是近了点,但终究还是异地。这一辈子还那么长,以后有了孩子怎么办?难不成要一直异地吗?
别人做选择是从好里挑更好,而轮到她,却只能从差里选不太差了。她明明才三十出头,镜中的自己依然眉眼如画,肌肤光洁,和刚进实验室时几乎没什么分别。可她的美貌在科研圈这个评价体系里一文不值,甚至在最亲近的人眼中,也渐渐变成了某种值得警惕的、蠢蠢欲动的隐患。
近来,他们越来越频繁地争吵。高晓鹏开始怀疑她是不是根本不想和他一起生活,怀疑她有了别的念头,甚至言之凿凿地指控她出轨。最近一次吵得最凶,是他一口咬定她与一位偶尔聊天的同校师弟有染,竟还直接打电话去警告对方。
从前总听人说,漂亮姑娘该有电影里的梦幻剧情,鲜花、掌声、白马王子和光彩夺目的人生。可姚晚音现在只觉得,自己攥着的是另一出剧本,狗血、狼狈,连句像样的台词都没有。爱情与事业,皆是一地鸡毛。
从小到大萦绕在她身边的艳羡与赞美,终究没能将她从柴米油盐的琐碎和世俗中解救出来。她不得不人到中年,仓促地、也是第一次真正地低下头,面对生活最粗糙、最残酷的本来面目。
原来她并不特别,也并不例外。和这个实验室里所有挣扎着的人一样,她也不能免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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