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凉 第17章 无处话凄凉

现在她眼里藏着对他的怨怼，就像他心里也攒着对她的失望一样。他们之间的友情，早就在一次次的试探和误会里磨没了，再也回不去了。

不过……周悫吸了吸鼻子，秋风里带着桂花的甜香，这些好像也不重要了。他现在满脑子只有 “毕业” 两个字，只要能顺利拿到学位，实验室里的人和事，谁近谁远，谁喜谁怨，都无所谓。

从那天起，周悫和郑念章之间有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就像当初自然而然成为朋友一样，他们也自然而然地疏远了。他们再也没有一起吃过饭，尽管见面时仍会开玩笑聊天，微信上也有往来，在外人看来，似乎一切如常。

周悫反而觉得轻松了许多，他其实早就觉得和郑念章一起吃饭像完成一项政治任务，太累了。如今有了这个契机，他终于可以让自己的生活彻底远离她，一切都按自己的喜好来。

只是这种自由，很快就显露出了代价。他渐渐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座孤岛。尤其当他某天无意中查账，发现自从九月份以来，自己的工资每月都比从前少了两百块。他疑惑地去问季殊妍是否也一样，却只换来对方支支吾吾的笑。一旁的郑念章轻飘飘地笑道：“我们以为你早就知道了呢，就没特意跟你说。”

没人告诉过他，他怎么会知道？原来是梁松哲不动声色地吩咐季殊妍，发钱时从他头上扣两百，加到了季殊妍那里。这种区别对待早有先例，徐令贤就一直比姚晚音每月多两百。徐令贤当初解释说可能是因为自己兼任了财务的工作，但她也不得不承认，梁松哲似乎就热衷于通过这种细微的金额差异，来体现每个人在他心中不同的分量和定位。

难道梁松哲对自己有看法了？现在更看重季殊妍了？可周悫并没有感觉到梁松哲在明面上对自己的态度有什么转变。难道是因为梁松哲知道自己不打算毕业后留下来，觉得他“没用了”？若真如此，那也未免太过势利。还是自己不经意间做错了什么？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猛然意识到，在这个实验室里，他仍然需要朋友，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需要盟友。尤其是这些难以察觉的细枝末节，往往传递着梁松哲微妙的态度变化。他必须有人分享情报、互相提醒、共同商量对策。在这个实验室里，人情世故，有时候比真才实学更能决定一个人的处境。

可现在，整个实验室里，他还能称得上信任的，恐怕只剩下姚晚音和崔小雅了。然而她们早已是实验室里的边缘人物，消息恐怕还没他灵通。那些新来的师弟师妹又太年轻，难以深交。他必须尽快找到新的盟友，绝不能让自己陷入被孤立的境地。

这个秋天也确实不是一个能让自由肆意生长的季节。十月份以来，疫情便再度反复，形势日趋严峻。原本属于这个季节的天高云淡和落叶缤纷，在今年无人再有闲心欣赏，行人们都步履匆匆，口罩拉得严严实实。学校时不时就封控管理，周悫也开始三天两头地跑回学校宿舍住，虽然他已经不习惯宿舍的环境，甚至有些恐惧住在这里，但他同样担心所住的小区突然出现病例被封在家里出不来，又怕学校彻底封闭后自己进不去，只能被迫接受回家的日子屈指可数这个现实。

等到十一月，连陆州城区的新增病例都开始隔三差五地往上跳，学校终于下了彻底封校的通知。铁丝网围起了校门口的路，曾经一墙之隔的街道成了遥不可及的远方，学生们在有限的校园里活动，连去食堂都要错峰排队，恍惚间真有种坐牢的窒息感。

连生日也被困在了这里。他不得已点了烤鱼外卖，和叶淼淼两个人坐在校园石桌旁，就算是庆祝。

叶淼淼也特意点了个小蛋糕，小小一张圆桌被蛋糕和烤鱼挤得满满当当，再放不下别的。

“快许愿吧！”叶淼淼点亮蜡烛，用手护住火焰，暖黄的光在暮色里微微摇曳。

周悫闭上眼睛。他知道此刻最该许下的就是“明年六月顺利毕业”。这个原本虚无缥缈的奢望，在这短短的几个月里，已经成了他心头的执念。

他忽然有些犹豫。若是奢望，实现了是惊喜，实现不了也是寻常；可一旦成了执念，就意味着他必须为此倾尽所有。而“执念”这个词，本身就比“奢望”显得更加艰难，更加虚幻。无论最终能否实现，这个过程都注定痛苦。

他是经历过的。从平时月考中等成绩一跃成为高考全校前十考上985，从连保研名单都进不了到考研成绩专业第一、拉了第二名四十多分。每一次，他都是把自己逼到绝境才换来这样的结果。

他一向很擅长折磨自己。

周悫吹灭蜡烛，睁开眼，一阵细烟在他眼前轻轻盘旋。他笑了笑：“去年这个时候，我大概怎么也想不到，今年的生日会是这样过的。”

叶淼淼切着蛋糕，头也不抬地说：“没想到吧？你本来是不是该和实验室那帮人一起过的？”

“我才不想和他们过。那里没一个好东西，想想我就恶心。”

两天前，在那个已经沉寂许久、只有他、郑念章和季殊妍三个人的小群里，郑念章突然发了条消息，问要不要给他点个蛋糕过生日。

周悫想也没想就以“疫情严重，出不去，没心思过”为由推辞了，末了还是客气感谢了她们的好意——准确地说，是谢谢郑念章一个人，因为季殊妍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在这次对话里。郑念章当然也没再坚持。

他立刻把群聊设置了不显示。他不知道郑念章是出于什么目的，或许只是单纯的好意，可他觉得自己再也承受不起了。

叶淼淼把切好的蛋糕推到他面前：“只有这种时候你才会想起我。不过你的感觉我懂，我现在也基本不和实验室的人来往了。每天在实验室看见他们就够烦的了，出去以后我只想一个人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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