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凉 第8章 批判

“连你也这么说。”徐令贤笑了笑，“我确实也投过其他高校，但以我现在的情况，要不就只能去晓苹师姐那样的学校，平台资源都有限，还得回来抱老板大腿；要想进好一点的高校，就得非升即走，考核不通关照样留不下来。梁老师上回不是还推荐我去那个新生命研究院吗？结果我一看考核，人家要求三年发正刊呢。”

“以师姐的能力还怕通不过考核？肯定能留下来的。”

“不是能力不能力的问题，”徐令贤摇了摇头，声音里透出一种罕见的倦怠，“是心态。我感觉自己好像已经过了那个能拼命、想拼命的阶段了，整个人都懒散了下来。你再看看晓苹师姐，现在除了在那边上课，就是回来做实验，节假日也难得休息，还要写本子……太辛苦了。”

“那倒也是，”周悫瞧她不像在说假话，点点头，“我在实验室也常见她，不是备课就是忙着写标书。”他想了想，又说，“其实去药监局也挺好的，至少稳定。在那边……应该就不用搞科研，可以躺平了吧？”

“也需要的，”徐令贤纠正他，“现在这种业务岗评职称照样和科研论文挂钩。只不过那边没高校卷得那么凶，更像是‘仰卧起坐’式躺平，想发力的时候就做一点，不想做也没人拿鞭子在后头逼你。”

“这么说来，要想彻底逃离科研，除非去公司，或者干脆考上公务员？”周悫总结道。

徐令贤转过头，打量了他一眼：“你是真不打算搞科研了？你现在可是梁老师面前的大红人，每次组会都夸你进步大、思路好。”她微微眯起眼睛，“你不继续做，岂不可惜？”

“我哪是什么红人，”周悫自嘲地扯了下嘴角，“不过是比别人更会说几句他爱听的话罢了。我自己几斤几两，心里还是清楚的，就没那个做硬学问的本事和心气。”

“你确实会说话，”徐令贤轻笑一声，听不出是调侃还是认可，“这样看来，你去体制内倒也挺合适。那边……就缺你这样的。”

周悫道：“陆州这边体制内……”

一语未了，只见季殊妍从花坛拐角处走了过来。几人简单打了招呼，周悫正与徐令贤聊得投契，自然不愿此刻被季殊妍打扰。一来怕她转头告诉郑念章自己与徐令贤相谈甚欢，平白惹郑念章不痛快；二来有季殊妍在场，他便不好再畅所欲言地讨论工作去向了。他自己尚能预估毕业进度，而季殊妍的课题仍一穷二白，在她面前高谈阔论毕业求职之事，未免显得不合时宜。更何况，近来周悫越来越察觉季殊妍对自己的态度忽冷忽热，有时三人一同吃饭，她竟完全不看他，也不接他的话，只默默吃饭。他反复掂量，也想不起自己何时得罪过她。因此，在她面前说话更需谨慎，只能将自己找工作的话题按下不表，转而闲聊些无关紧要的内容。

季殊妍本也无意加入他们，但既已碰上，也不好一声招呼不打就走了，只得随他们一同往化学楼走去。

三个人路上倒也勉强聊着，但都是些不咸不淡的话题。季殊妍略微走在前面，与她二人保持着一段微妙的距离，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看着前方的路。

“师姐，上次你说梁老师知道你去应聘药监局的事了……他当时什么反应？”周悫道。

徐令贤淡淡道：“我以为他会生气，但他也没多说什么，只问了我是不是已经决定了。我说还没想好，他也就没再追问了。”

周悫感叹道：“能走就走吧。你现在正有机会脱身，不像我们，留在这里也只是蹉跎光阴。像师姐你这样的，去个稍微宽松点的平台，肯定能大有作为，说不定过两年就能当上主任了。”

徐令贤轻笑一声：“你这张嘴啊，真是跟抹了蜜一样甜。”她顿了顿，话锋忽转，“不过你这种人，我也知道，最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说的话呀，听听就好，当不得真。”

周悫猛地一愣，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脑子里飞快回溯着自己刚才的言辞。还未等他理清头绪，徐令贤又斜睨了他一眼，那眼神像羽毛般轻飘飘地扫过，却带着说不清的重量：“其实实验室里头，大家是什么样的人，梁老师心里都清楚得很，谁都别想着瞒过他。只不过……他从来不说破罢了。”

这下他听真切了。周悫只觉得莫名其妙。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这样当面讥讽他？而且还是当着季殊妍的面，平白让她看了笑话。他想立刻反驳，又怕撕破脸皮让大家难堪，况且已走到实验室附近，更不好发作。一时之间，他竟像个卡壳的机器，僵在原地不知如何应对。

比起徐令贤说的话，他更受不了她刚才看他的眼神——那是一种审视的、洞悉的、匪夷所思的、打量怪物似的目光。他其实何必这样大惊小怪呢？他又不是第一次被她这样看待了。在那样的目光下，他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而是被解剖台上被肢解的标本，每一个细微的缺点都被无限放大。他毫不怀疑，她也一定用同样的眼神审视过郑念章、季殊妍，和许多人。

徐令贤就是这样的人。她总是前一秒还能与你谈笑风生，下一秒却猝不及防地敛起笑意，从唇齿间掷出几个尖锐、危险、咄咄逼人的字眼，仿佛在温暖的春日里突然遭遇一场凛冽的倒春寒。

正是这种难以捉摸的性情，让周悫觉得始终与她隔着一层无形的距离。这是一种出于本能的自我保护，是对那种随时可能降临的言语利刃的预先闪避。

他发觉自己此刻之所以如此生气，或许正是因为徐令贤拥有一种他永远学不会的能力，能够理直气壮地把自己的喜恶写在脸上。而他，连表达不满都要先在心底掂量再三，裹上层层糖衣。

可在周悫的认知里，拥有这种特权的人，自身必须是完美无缺的。否则，她凭什么这样高高在上地批判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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