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凉 第36章 面具

苏羽荧道：“何止啊！上次我还在学校停车场看见他开车呢，一辆黑色的 SUV，看着就不便宜。咱们实验室谁开得起车？”

许愿啧啧两声：“所以啊，他敢跟姓李的套近乎，又敢挤兑你，原来是背后有底气。这哪是来读博的，分明是来体验生活的大少爷。”

乔熙道：“那他怎么不去他爸爸那儿读博？在那儿才真的能当上大少爷。”

许愿道：“人往高处走吧，H理工哪比得上我们学校呢？”

乔熙道：“行吧，人家的确有嚣张的资本。不过我倒是好奇，这是在我们实验室，他要是做不出来东西，老板会不会轻易放过他？”

许愿正想接话，眼角余光瞥见旁边一个人骑车过去。他转过脸，额前碎发被风掀起，冲她们扬了扬手，嘴角噙着笑，算是打过招呼，车铃叮铃一响，便汇入了夕阳的余晖里。

这个时节的天气最是宜人，不冷不燥的，一路都是草木香。周悫从西门骑出去，对面的小路正飘着饭香，麻辣烫的辛辣味、炸鸡排的油香、面馆蒸腾的热气混在一起，勾得人肚子咕咕叫。正值下午饭点，下课的学生、拎菜的老人、打包外卖的骑手挤在路边，车铃和店家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再往前，是条被梧桐叶盖得严严实实的路，阳光透过叶隙筛下碎金似的光斑，落在车把上晃悠悠地跳。骑到路口右转再左转，就瞧见那家菜市场的蓝布棚子了。

他熟门熟路地停好车，钻进人群里挑挑拣拣。通红的西红柿带着蒂上的绒毛，顶花带刺的黄瓜弯着俏皮的弧度，西葫芦表皮光滑得能反光，还有刚剥好的毛豆绿莹莹堆在网篮里。水果摊更热闹，火龙果红得发亮，石榴咧着嘴露出玛瑙似的籽，橘子和葡萄堆成小山，最显眼的是竹筐里的莲蓬，嫩绿色的莲子剥出来咬一口，清甜的汁水顺着喉咙往下淌。这些都是这个季节的新鲜玩意儿。自从五月初搬出去住，他最期待的就是周五下午，一路逛回去，采买好周六周日做饭要用的食材。装满蔬果的布袋勒着掌心，却暖乎乎的，满是烟火气。

刚搬家时的快乐带着点新奇的雀跃。他在这间空荡荡的房子里，一点点填满自己的印记：餐桌上的壁架摆着木雕，陶瓷等各色小玩意儿，衣柜里整整齐齐地挂着从寝室搬来的衣服，厨房的调料架从空荡到挤得满满当当。他知道自己这份快乐实在有些自私，装修使得父母和自己的积蓄所剩无几，十多万像流水似的淌出去，但他实在忍不住贪恋这份自在。在这里，他能一觉睡到天大亮，清晨煎鸡蛋的滋滋声混着火腿肠的焦香飘满屋子，从冰箱里掏出巴氏奶倒在玻璃杯里，泡沫浮在上面，就是简单的早餐。上午跟着视频锻炼一会儿，中午炒两个家常菜、炖锅番茄汤，吃完蜷在沙发上睡午觉，看着地砖上的光影不断变幻。下午要么去外面溜达，要么在家研究新菜谱，晚上窝在沙发上看会儿电视，拉上窗帘就能沉入安稳的梦，这里就像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他请郑念章和季殊妍来过两次，三个人围在厨房忙活，油烟呛得人打喷嚏，却笑得前仰后合。这样的日子，让他偶尔会想，就算没毕业，能一直这样过下去也不错。现在可比去年这个时候清闲多了，压在心头的石头挪开大半，连呼吸都顺了。

这份清闲来得不容易，是他一点点磨出来的在这个实验室里的处世之道。面对梁松哲，他知道如何投其所好。梁松哲他不是喜欢说道理，教育人吗？那他就乖乖当受教的弟子。组会上汇报文献，他会特意说 “这是按您之前文献训练时说过的方法做的总结”；私下讨论课题，听到一半突然拍大腿：“老师您上次说的那句‘从机理本质出发’，我今天才算真懂了！您看是不是可以这样……” 他故意把举一反三的样子做足，哪怕刻意，效果却实打实，梁松哲每次听着听着就笑了，眉眼都舒展开，再也没对他疾言厉色过。

光态度好还不够，他摸准了梁松哲对 “针尖增强拉曼的基底-探针相互作用” 这块硬骨头感兴趣，这领域没人涉足过，是个看得见底的大坑，做起来遥遥无期。他偏要啃，其实只是再慢慢耗，越难推进，梁松哲越不会提过分要求，只会说：“慢慢来，有突破就好”。梁松哲的注意力全集中在这里，自然就忘了从前那个合作课题的茬，还默许他先把第二个课题写成文章。他就用这块大饼吊足胃口，暗地里把精力全扑在第二篇文章上。至于李开俊，既然是师兄交代的事，他全应着，“好的好的” 挂在嘴边，绝不反驳，至于做多少、怎么做，全凭自己拿捏。只要在李开俊眼里，他还是那个听话的师弟，他就不会来揪着他不放。

晚上躺在床上，周悫把头埋进蓬松的蚕丝被里，身下的席梦思床垫软而不塌，比学校的木板床舒服百倍，连失眠的次数都少了。不过这个周末有点不一样，睡前总忍不住摩挲手机里的待办清单，下周一郑念章答辩要用，这是他第一次做答辩秘书，尽管答辩要用的所有东西都已经准备妥当，但心里还是有些紧绷的忐忑，生怕哪个环节一没注意就出了岔子。

真到了答辩那天，果然是手忙脚乱。因为疫情的缘故，有评委老师得线上参加，需要使用腾讯会议，那天早上网络偏又抽风，调试了好半天才连上。季殊妍引老师们进来，会议室很快坐得满满当当。郑念章深吸一口气站到讲台前，周悫在下面紧盯着手机，盼着她快点讲完，免得中途再出什么幺蛾子。直到 PPT 最后一页定格，他才悄悄松了口气。

今天的郑念章明显有些紧张，汇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大截，不到四十分钟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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