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凉 第3章 分道扬镳

这份重视，更像是一个华丽的牢笼，一个榨取她所有时间和精力的陷阱。它给予的所谓好处，那些表面的关注和资源的虚名，与她付出的代价、与她被迫搁置的学术理想相比，显得如此苍白和讽刺。

季殊妍看着乔熙那张年轻的，似乎不谙世事的脸，又感受到旁边李开俊那看似温和实则审视的目光，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无力感瞬间淹没了她。外人只看到她表面的风光，谁又能体会她内心的焦灼、疲惫和被裹挟的无奈？乔熙用这“重视”来堵她的嘴，恰恰是戳在了她最痛的伤口上。

眼看两人唇枪舌剑，火药味浓得连闷热的空气都要被点燃，一直作壁上观的李开俊终于不能再置身事外了。他往前一步，巧妙地插到两人中间，脸上堆起一个更大的、试图化解矛盾的笑容，伸出手臂虚虚地隔开她们。

“哎呀，好了好了，两位美女，消消气，消消气！”李开俊的声音刻意放得轻松，哄劝道，“大热天的，为这事儿吵得面红耳赤多不值当啊。殊妍，”他转向季殊妍，像兄长般开导，“我知道你是好心，担心学弟不了解真实情况吃亏。但乔熙说得也有道理啊，她毕竟不是学弟本人，该介绍的情况客观介绍了，剩下的确实得学弟自己拿主意，咱们替人家操太多心也没用，对吧？强扭的瓜不甜嘛。”

他顿了顿，又看向乔熙，眼神里的安抚意味更浓，语气也更加温和：“乔熙你也冷静点，殊妍也是关心则乱，话赶话可能说重了点。你们俩都是为学弟好，只是角度不同，对不对？走走走，先吃饭，天大的事吃完饭再说！”

然而，李开俊那看似公允的调解，话里话外的倾向性却逃不过季殊妍的耳朵。如往常许多次一样，他又是站在乔熙那一边的。他那圆滑的、试图抹平一切棱角的话术，在此刻听来无比刺耳。

“你们去吃吧。”季殊妍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像从冰窖里捞出来一样，不带一丝温度，“我回寝室了。” 说完，她便决然地转身离开。

李开俊伸出去想挽留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留下一脸错愕。

乔熙看着季殊妍背影迅速消失在人海里，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一次简单的争执。

耳蜗深处鼓动着沉闷的搏动，周悫仰面躺着，他知道这是自己过于清晰的心跳。这恼人的声响盘踞已久，每每午睡时分便准时登场，将他悬在清醒与困倦的边缘，任其如何辗转也挥之不去，去医院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此刻，在暑假返校后的第一天正午，这心跳却格外急促、沉重。

也许，是因为中午那顿饭。方杰杰回校办手续，三人凑在食堂。刚踏入职场月余的方杰杰，眉宇间尽是飞扬的神采，眼神亮得灼人，言语间流淌着对未来的笃定与期冀。

吃完饭他本想回去休息，却被二人半是玩笑半是揶揄地堵在门口：“文章发了没，还睡不睡得着？”

是啊，他凭什么休息？方杰杰已稳稳泊入生活的港湾，叶淼淼也在学术的航道上乘风破浪。只有他还困在滩涂，在淤泥里残喘。

一股焦躁猛地攥住他，他几乎是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想做点什么，可大脑却一片混沌。回家这两周，他竟破天荒地什么也没做。没有远程连接实验室的服务器运行模拟，没有整理数据，甚至连笔记本电脑的盖子都懒得掀开。在家这短暂的日子，他体会到了久违的、纯粹的松快。

可此刻，松快荡然无存，只剩下难过压得他透不过气。

逃也似的回到实验室，对着屏幕上待修改的文章草稿，指尖悬在键盘上，却一个字也敲不下去。焦虑像藤蔓缠绕着思维，越收越紧。

郑念章？她趁着周末偷偷溜回上海了。连最后一点能倾诉的慰藉也落了空，心头的慌乱如同失舵的船，在惊涛里颠簸。

仓皇间，他又买了一张返程的火车票，逃回了家。似乎只有躲进这熟悉的四壁，那根绷紧的弦才稍稍松弛。不敢再放任自己沉溺于无用的情绪，他几乎是逼迫着自己，将论文能改之处一股脑儿改完，发给了梁松哲。

他原本做好了迎接新一轮锤炼的准备。然而，回复竟出乎意料地简洁，梁松哲这次没再坚持让他继续补实验、反复打磨，只干脆地指示：再投下一个。

“你想直接投三区？太可惜了吧。”李开俊摇摇头，也不看他，“这落差未免太大了。至少也得从二区投。”

周悫干脆破罐子破摔：“我知道这篇文章烂……可我都博一了，还一篇文章也没有，所以我只求它快点被接收，越快越好。”

“你不能有这种想法，如果你抱着这种草草了事的心态，永远也中不了什么好的期刊。”李开俊突然严肃起来，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下达指令，“去试试《CC》。”

“万一……万一又被拒了呢？”周悫的声音微微发颤，眼前仿佛又堆起那摞山一样的审稿意见，“又是一堆意见要改……我……”

“有意见才好！”李开俊打断他，“才能告诉我们该往哪儿使劲！急什么？你这篇文章就应该多历练历练！”他甚至向前倾了倾身，语速加快，带着一种诡谲的狂热，“听我的，先投《CC》，被拒了？正好！再转投《Angew》试试！”

《Angew》？周悫只觉得一股荒谬的寒气从脚底窜上来，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那是和《JACS》一个档次的期刊！他接连被《JACS》和《AC》拒得体无完肤，按常理，顺着往下投更低一些的《CC》还可以理解，怎么还能……还能倒回去冲击《Angew》？如巨兽般陡然立起的压力瞬间碾碎了他最后一丝强撑的理智，他几乎是带着哭腔恳求：“师兄！我求你了！我保证，我下一个工作，你让我投什么顶刊我都认！但这个……放过我吧，我真的耽误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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