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寝室,像一只被遗忘在酷暑角落、抽干了最后一丝空气的罐头,闷热而凝滞。粘稠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在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息。
窗外,夏夜的虫鸣有气无力地嘶叫着,更衬出室内的死寂。唯一的光源,是书3桌前那盏孤零零的台灯,昏黄的光线在浓稠的黑暗里奋力劈开一小片惨白的光域。这光晕虚弱地笼罩着他,将他佝偻着、几乎要嵌进椅背的身影,清晰地钉在对面空荡荡的墙壁上,那影子被拉得扭曲变形,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疲惫。
电脑屏幕幽幽地亮着,映着周悫半眯着的眼睛和紧抿的嘴角。屏幕上,是他今天下午组会汇报的PPT。一份关于这次稿件被拒后,如何回应那堆棘手审稿意见的“解决方案”。
继上次投稿《JACS》一周即遭秒拒后,他连格式都没改,就马不停蹄转投了《AC》。这次好歹撑到了送审,煎熬了近一个月,最终等来的还是拒稿邮件,附带一长串审稿意见。这本该在意料之中,他自己也总嘀咕,觉得这文章够不上《AC》的门槛。可此刻,一股幽怨的难过还是攫住了他。
或许是因为,这篇被梁松哲揪着改了整整一年、几乎脱胎换骨的文章,竟连《AC》都攀不上?那他之后的工作还得付出多少代价才能够得上《AC》的门槛,才能达到梁松哲对博士们的毕业要求呢?又或许,仅仅是因为这该死的审稿意见本身。拒就拒了,何必再丢下这一堆需要他啃的硬骨头?这意味着他无法干净利落地翻篇,必须一头栽进这泥潭里,处理完才能另投他处。今天组会上,当他硬着头皮汇报这些解决方案时,梁松哲和李开俊一唱一和,话里话外都嫌不够深度,还需要再补许多实验,仿佛又要把他拖入另一个无底洞。光是听着,他就觉得前路渺茫,浑身发颤。
“……这些意见,”周悫叹了口气,“看着就短期之内能搞定的,是个大工程,耗着呢。”
郑念章道:“可不是嘛,昨天听他们那意思要改挺久,没完没了。”
“我只想快点结束这事!”得到了郑念章的肯定,周悫的烦躁却几乎要溢出来,“昨天他们提的那些要补的实验,我光听着就头皮发麻。后来季殊妍汇报的时候还哭了……呵,该哭的明明是我才对吧?”
“她昨天哭得是挺突然的。”
周悫想起那一幕:季殊妍在他之后上台,原本只是一场平平无奇的进展汇报。梁松哲随口问起她之前实验室是怎么处理类似数据的,她便提到了硕士导师的要求。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住了,肩膀微微耸动,流起眼泪来。在场的人见她这副模样,都愣住了。
还是李开俊反应最快,立刻堆起笑打圆场:“梁老师,季殊妍她不是对您有意见啊!她就是这段时间太拼了,压力太大绷不住了,对不对?”他转向季殊妍,语气带着刻意的安抚。
季殊妍只是低着头,手指死死抠着笔记本边缘,一言不发。
“她真是因为压力大?”周悫仍然抱有怀疑。
郑念章想了想:“她最近确实从早忙到晚,实验排得满满当当。压力肯定有,但不至于……我猜,可能是提到以前的导师,勾起了什么心事吧?觉得在这里……不太如意?她之前也跟我隐约提过一两句。”
“不如意?”周悫几乎是嗤笑出声,“她现在做的可是梁老师最看重的项目!多少人围着她的课题转帮她的忙?师兄还那样护着她,她还想要什么?”
“老板这个人呐,”郑念章无奈地摇摇头,“谁能给他带来最大的利益,他就捧谁。”
周悫盯着被太阳晒得要冒烟的柏油路面,他觉得自己自己的喉管也和这路面一样滚烫,就快要窒息:“……要不,我跟他说放暑假回家吧。在这儿耗着太煎熬了,天又热得死人。”
“回去换换心情也好,”郑念章眼中流露出一丝羡慕,“我也想回啊,可惜回不去。”
“嗯?”
“我跟他提过了,”郑念章苦笑,“被驳回来了。说我手头合作的那个课题进度要紧,怕我回去万一疫情反复回不来耽误事。”
“又是这个借口!”周悫忿忿道,“现在疫情明明挺稳的……”
“我能怎么办?又不能和他对着干,只能继续熬着了。”郑念章的声音低了下去,“从去年返校到现在我都没回去过,都快一年了呀。”
周悫心里一沉:“……说不定他也不会准我的假。”
抱着近乎绝望的心态,周悫给梁松哲发了请假的信息。没想到,回复竟异常干脆,甚至还附带一句“好好休息”。周悫盯着屏幕,愣住了。这突如其来的“善心”让他有些无所适从,难道梁松哲也看出来他这学期过得生不如死,整个人像被碾过似的,终于肯大发慈悲了?
他来不及细想,匆匆回到寝室,一股脑收拾完,就迫不及待地逃离开这里了。
实验室里格外热闹,一群参加保研夏令营的本科生涌了进来,整齐划一的灰色polo衫和藏青色长裤、扣得规规矩矩的鸭舌帽、胸前晃荡的崭新胸牌,还有鼓鼓囊囊的书包,瞬间让空间显得局促起来。他们面容青涩,眼神清澈得像刚被雨水洗过的玻璃,带着初入科研圣殿的懵懂与好奇,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周围神秘的仪器和忙碌的身影。
郑念章正俯身在显微镜前,用石英微针缓缓靠近培养皿中的肝癌细胞。她手里动作不停,目光却不自觉扫过那群新鲜的面孔,自嘲道:“啧,看看他们,真年轻啊。明明我们也就比他们大个三四岁,怎么感觉就……半点朝气都没了?”
“新冒出来的韭菜,当然比咱们这些老东西看起来鲜艳多汁呀。”裴萧在一旁帮她上样,听她感慨,俯下身来,头又凑近了她些,下巴隐秘地朝一个方向点了点,“瞧见没?挨着乔熙坐的那个男生,就是她嫡亲的学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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