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凉 第34章 负罪感

巨大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他不是怕繁重的工作，而是怕这种彻底的无视。像被遗弃在角落的旧仪器，无人问津。这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他心慌。梁松哲这是彻底放弃他了？连一点事情都不愿意交给他做了？他是不是……完了？

组会结束，众人开始收拾东西鱼贯而出。周悫鼓起残存的勇气，磨蹭着留下来，手心全是冷汗。他看着梁松哲正和李开俊说话，几次张了张嘴，终于逮着空隙，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梁老师，我……”

梁松哲置若罔闻。他甚至没有一丝停顿，眼皮都未曾掀动一下，流畅的话语依旧落在李开俊身上，仿佛周悫只是一团无形的空气。

李开俊在梁松哲和周悫之间飞快地扫了一个来回，了然道：“梁老师，周悫现在身上没有任何职务……”

梁松哲这才微微侧过头，他吐出三个字，清晰而简短：“我知道。” 随即，便像关闭了一扇无关紧要的窗，视线重新落回李开俊身上，中断的话题无缝衔接，仿佛刚才那尴尬的插曲从未发生。

一旁的方杰杰看不下去了，伸手轻轻推了推周悫僵硬的肩膀，力道带着一种催促逃离此地的急切，低声道：“没事，走吧……”

周悫地随方杰杰挪步到电梯间，众人正在等电梯。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令人不安的沉默，只有电梯运行的低鸣嗡嗡作响，更衬得气氛压抑。丁晓苹清脆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这片死寂。她转向徐令贤，明知故问道：“怎么又成了你做财务了？”她脸上挂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带着探究意味的笑容，目光却一直盯着周悫惨白的脸，“其实……你也可以不做的，对吧？”这话轻飘飘的落下，落在周悫最敏感脆弱的神经末梢上。

周悫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火辣辣的烫。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能死死盯着电梯不断变化的数字，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煎熬地熬到下午，周悫终于在茶水间门口“偶遇”了落单的徐令贤。他几乎是硬着头皮迎上去，声音干涩发紧：“徐师姐……那个，财务的事……实在是对不起！”他不敢看对方的眼睛，语速又快又急，“都怪我自己没用……干不好，才落到你头上，都怪我……” 他搜肠刮肚想解释自己的崩溃和不得已，却又觉得任何理由在此时都显得矫情做作。

徐令贤停下脚步，看着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嘴唇，和几乎要溢出眼眶的惶然，心脏深处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猝不及防地被狠狠撞了一下。这场景……太熟悉了。不是熟悉财务的烂摊子，而是熟悉这种被无形的压力碾磨、几乎要窒息的感觉，熟悉这种在现实困境面前手足无措、生怕一步踏错就难以收拾的恐慌。她经历的波折或许没有周悫这般剧烈和集中，但这种感觉，她懂。

只是她从未像眼前的周悫这样，将这份脆弱如此**裸、血淋淋地摊开在众人面前。她习惯了将那些惊惶和不安死死摁在心底，用一张平静、从容甚至略带疏离的面具掩盖，只露出水面上平静无波的从容。

正因如此，面对周悫的道歉，徐令贤心底涌起的并非被牵连的怨怼，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跨越时空的共情和深深的怜悯。

于是，她脸上那份惯常的、温和的笑意更深了些，甚至带上了一种刻意想要驱散阴霾的轻松。徐令贤摆摆手，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拂去一片微不足道的尘埃：“哎呀，你说这个干嘛呀？多大点事啊！” 她重复着这句曾无数次用来安慰自己、麻痹自己的话，此刻说出来，既是说给周悫听，也像是在抚慰那个被回忆惊扰的、过去的自己，“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我能理解的。咱们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别往心里去，真没事儿。”

她轻轻拍了拍周悫的手臂，力道很轻，传递的却是一种沉重的支持：“别想太多了，好好休息，都会过去的。” 这句话，仿佛也是在说给那个藏在记忆深处的、年轻的自己听。

“气死我了！”裴萧怒喝一声，矛头直指刚刚结束的组会，“我提了那么多次，我需要一台波形发生器！不然我的实验根本开展不下去！结果呢？”他猛地灌了一口汽水，“李开俊！又是他！当着梁老师的面，说什么‘现有设备还能用’、‘预算紧张’、‘再想想别的办法’！屁话！全是屁话！他就是见不得我做出成绩！”

郑念章坐在他对面，看他气得额角青筋都微微跳动，显然气得不轻。她放软了声音劝道：“你先别生气，不行你就私下再和梁老师说说……”

“我气的难道只是这个吗？！”裴萧猛地打断她，他死死盯着郑念章，“我气的是他李开俊在针对我！就像他以前——”他话音一顿，目光扫过郑念章和周悫，带着一种寻求同盟的意味，“就像他针对你们那样针对我！”

郑念章道：“也许没你想得那么糟，师兄他……”

“呵，”裴萧一声冷笑，充满怀疑地反问，“我怎么听着，你句句都在替他开脱呢？他给你什么好处了？也对，你本来就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自然要帮着他说话！”

他这话夹枪带棒，听得郑念章脸色瞬间一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不再看裴萧，低头舀起一勺汤，沉默地送进嘴里。饭桌上的气氛更僵了。

周悫坐在郑念章旁边，全程都像没听见这场对话，只是慢条斯理地吃着饭，仿佛置身事外。他深知裴萧为人，心里只有深深的不屑。更何况，这段时间他心力交瘁，如同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任何额外的拉扯都让他只想远离，根本懒得分一丝精力给这无谓的纷争。

然而，裴萧的怨气显然需要一个更广泛的出口。他话头一转，落在沉默的周悫身上：“你怎么一句话不说，对我的事就这么漠不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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