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凉 第27章 敲打

不过须臾，李开俊带上门时的轻响，如同棺材盖落下的最后叩击，将他困在这片注满液氮的玻璃罩里，连呼吸都泛着刺骨的寒意。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梁松哲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明显的不耐烦。

周悫慌忙道：“我……我可能还需要再仔细分析一下这些参数的影响。”他声音微颤，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更有底气些，但效果却不尽如人意。

“你没有思考清楚的问题就不要放在组会上说。”梁松哲敲了敲桌子，“下一页。”

周悫机械地点击鼠标。投影仪的光束里，尘埃上下翻飞。

“你的模拟结果和实验数据之间的相关性如何？有没有进行过验证？”

这不是他现阶段的工作重点，但他知道这个回答很关键。周悫深吸一口气，试图理清思路：“我……我目前还在想办法把模拟结果做出来，还没有到和实验数据验证那一步。”

梁松哲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擦拭镜片：“没有实验验证的模拟，就像没有地基的房子，风吹吹就倒了。”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你是在玩过家家吗？”

还未等周悫组织好辩解的言辞，新一轮质问又如骤雨般袭来：“你这个模拟明明重复了三次，曲线为什么不做error bar？”

“我…… 我想着先把主要趋势呈现出来，后续再补充细节……”

“那你不是在搞笑吗？”梁松哲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冷笑出声，“一次实验的偶然现象怎么能代替重复实验的结果？如果你这样操作，所有的数据都将失去可信度，都是你自己的臆想。”

周悫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记忆如潮水倒灌。同样的操作流程，过去从未被质疑，如今却成了致命伤。他想起去年冬天汇报时，梁松哲曾指着类似的曲线图笑说 “可以先把现象做出来。”李开俊还在旁边补了句 “数据趋势是对的”。

“你这个分析方法也有问题。”梁松哲的声音再次刺穿凝滞的空气，“你难道没看Carl组今年刚发的那篇《JACS》吗？”

这个问题像个精心设计的陷阱，承认看过就是明知故犯，说没看过则是懒惰懈怠。周悫无言以对，只能尴尬地站在那里。

一个小时过去了，时间在质疑声中变得粘稠。梁松哲的问题如连珠炮般密集，从实验设计到数据展示，每个漏洞都被放大镜检视。周悫的辩解从磕绊到枯竭，最后彻底沉默。笔记本上潦草的笔迹渐渐扭曲，他的思绪早已飘远，那些曾经获得的鼓励，那些心照不宣的默契，如今都变成了镜中花水中月。他不再试图解释，反正每句话都会被拆解成新的把柄，每一次回应都像往伤口上撒盐。他的瞳孔死死锁在电脑右下角跳动的数字上，15:43、15:44、15:45……每一次跳转都像移液枪的推杆，精准而缓慢地抽离他血管里最后一丝温热。他只盼着这场凌迟般的审判，能快点结束。

“别都是我提问啊，你们也发表发表一些意见啊。”梁松哲突然将目光从周悫身上移开，环视一圈会议室。

其他人都低头不语，唯有徐令贤幽幽开口道：“其实我一直觉得计算模拟不太靠谱。” 她扯出个公式般精准的微笑，语气冷静，“总感觉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结果出来。”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周悫突然产生一种诡异的抽离感，仿佛灵魂出窍般悬浮在天花板，冷眼俯瞰着这场处决。他的肉身还站在讲台前，影子却在墙上瑟瑟发抖。郑念章欲言又止的担忧，李开俊玩世不恭的讥笑，其他人事不关己的冷漠。一切都清晰得刺眼。

“无话可说了？”梁松哲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的声响像法官落槌，“希望下次能看到真正有价值的工作，而不是……”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用这些经不起推敲的数据浪费大家时间。”

PPT最终页的“谢谢聆听”四个大字在幕布上苍白地闪烁。他刚转身迈出半步，梁松哲的声音又冷冷响起：“讲完记得关掉PPT再下来。”

他的手指在鼠标上颤抖着点了三次才成功关闭文件。走下讲台的几步路仿佛穿越荆棘。久违的组会恐惧如潮水般涌来，将他彻底淹没。他死死盯着地面，不敢抬头迎接任何目光。那些目光里是怜悯？是嘲讽？还是胜利的快意？

他觉得周遭一片黑暗，就像他此刻混沌的思绪。

“下一位，乔熙。这是她的第一次汇报呢。”李开俊的声音突然轻快起来，他转头看向乔熙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方才会议室里的肃杀气氛顿时荡然无存。

乔熙轻点鼠标，PPT首页缓缓展开——简洁大方的排版，逻辑清晰的思维导图，连配色都透着专业。

“我用一个简单的比喻来解释拉曼成像的配准……”令人惊讶的是，她的思路异常清晰，表述流畅自然，毫无研一新生常见的青涩与忐忑。梁松哲的手机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他专注地凝视着屏幕上的图画，眼中流露出罕见的赞许。

“就像要把两张不同时间拍摄的星空照片完美重叠，”乔熙举起双手形象地比划着，“我们需要依靠那些永恒不变的基准星点来确定整片天区的坐标……”她的比喻妙趣横生，将晦涩难懂的算法原理娓娓道来。

“这个解释很巧妙！”梁松哲频频点头，忍不住出声赞叹，钢笔在笔记本上快速游走，与方才的咄咄逼人判若两人。

李开俊整个人都向前倾着，几乎要离开座位：“你这个配准流程中对荧光背景噪声有没有做预处理？”他的语气热络得像在讨论周末聚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像是在给乔熙的思考打拍子。乔熙对答如流，两人一来一往，宛如一场默契优雅的学术探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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