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凉 第1章 相遇

锈迹斑驳的门轴发出吱呀哀鸣，斑驳的木门在身后缓缓阖上。双肩包带勒在肩胛骨间，沉甸甸地硌着肌肤。

脚步踏在台阶上，墨绿水磨石地砖涌动着蛋壳青的纹路，像一条冻僵的河。阳光从镂空的砖墙间隙斜射进来，落在地面上由无数双年轻足迹磨出的凹痕里。

踏出楼门，悬铃木的浓荫在路上流淌，风过时，手掌状的叶片簌簌作响。树影婆娑间，细碎的光斑在帆布鞋面上跳跃，像一群游动的金色小鱼。

操场上的口号声此起彼伏，大一新生们正在太阳下站军姿。她加快脚步穿过这片灼热，耳边传来羽毛球馆里清脆的击球声，节奏分明，像心跳般有力而规律。

转过弯，菜鸟驿站前，取件的人流在货架间穿梭，扫码器的“滴滴”声此起彼伏。拆开的纸箱在地上堆成小山，空气中飘着崭新的油墨味和胶带的气息。

再抬头，前方不远处，化学楼青灰色的外墙已在视野里清晰浮现了。

“我的箱子有点重，能不能借我个小推车呀？”

似乎是熟悉的声音，清亮的声线像根羽毛，轻轻扫过耳膜。乔熙下意识转身，目光掠过驿站前攒动的人潮。

一抹翠绿猝不及防地撞进视线。那是条收腰设计的碎花连衣长裙，细密的褶皱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曼妙的腰线。脚上穿的那双红色高跟鞋也格外惹眼，漆皮表面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像两朵含露绽放的玫瑰。

还没看清对方长相，乔熙便下意识脱口而出：“师……师姐？”

很多年以后，哪怕记忆已经被时光打磨得模糊不堪，乔熙却依然能清晰地描摹出初见季殊妍的每一个细节。

她记得季殊妍转身时，那束俏皮的短辫在空中划出的弧度。蓬松的发尾跳跃着，在阳光下泛起蜜糖般的光泽。她的五官十分深邃，眉骨与鼻梁的线条利落分明，更衬得那双眼睛如宝石镶嵌其中。

不难看出她精心打扮过。朱砂色口红晕染出饱满的唇形，藕荷色眼影在眼尾轻轻晕开，举手投足间皆是精心雕琢的精致感。

“你是？”

“我是乔熙啊，你听不出来我的声音吗？”

“原来是你呀！”季殊妍忽地笑出声，抬眼望向面前这个穿着花灰色连帽卫衣、浅蓝色牛仔裤、背着红色双肩包的女生。她双手随意揣在松垮垮的卫衣兜口，身体微微向前佝偻着，俨然还是一个本科生的模样，藏着未脱的清爽与朝气。

她见季殊妍打量着自己，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顺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银框眼镜，金属的线条非但没显得呆板，反倒衬得那双眸子更加明亮灵动，眼波流转间仿佛随时会蹦出什么新奇有趣的点子。

“没想到在这碰见了。”季殊妍向前半步，一抹红唇在阳光下格外明艳。

这并非她们真正的初见。虽然疫情阻隔了提前到校的可能，但梁松哲组织的线上文献训练让她们每隔两周就能隔着屏幕相见。季殊妍的声音总是先于画面传来，清亮又利落，像她解析文献时的思路一样条理分明。

乔熙还记得第一次会议时，她还在调试耳机音量时，季殊妍已经开始对着一篇《Nature》子刊的论文侃侃而谈。三十二分钟不间断的陈述里，她像拆解精密仪器般，将三个方法论漏洞一一指陈，显然是在硕士阶段就被淬炼得锋芒毕露的佼佼者。

而自己呢？乔熙突然想起本科时第一次进实验室的模样，那时她连移液枪都拿不稳，如今虽已进阶，和这位早已在科研道路上驾轻就熟的师姐相比，却仍像个刚摸到学术门把手的门外汉。每当季殊妍流畅地引述文献时，乔熙都能感觉到知识的分量压在肩头。那是对差距的清醒认知，更是对卓越最由衷的佩服。

幸而她天性豁达洒脱，不拘泥于小节。这刚刚堆积起来的压力，随着一顿丰盛的美食下肚，便如同薄雾遇暖阳，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更别提把压力转化为动力了。以后再慢慢努力吧，反正罗马也不是一天建成的，更何况她这样随性的人，最适合在美食与知识的交替补给中慢慢成长。

呆了半响，乔熙才反应过来：“我正准备去实验室，你在拿快递吗？”

季殊妍道：“我昨天就来了，我带你过去吧。”

乔熙赶忙接过话茬：“那我帮你一起搬吧。”

说罢，两人便合力抬起箱子，脚步缓缓向前。

纸箱的重量在两人之间平衡。乔熙感受着箱体传来的细微震动，听见自己问道：“师姐你觉得这里怎么样呀？好玩吗？”

“我才来了一天……不过，我真的觉得这里挺不错的。”季殊妍的声音忽然像被阳光照亮的溪流，泛起粼粼波光，“梁老师终于成为了我的导师了，我昨天去他办公室谈话的时候，才真的感觉到自己已经是这里的一分子了。”她说这话时，睫毛轻颤，眼底跃动着朝圣者般的虔诚。

乔熙望着她眼里雀跃的光，轻声道：“你这是......得偿所愿了。”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浅笑，“梁老师啊，我只记得他白白胖胖的。”

她对梁松哲确实没有季殊妍那般炽热的向往，只不过是学生对老师天然的敬重。

季殊妍笑道：“他现在也还是老样子，看起来根本不像四十岁的人。”

两人一路聊着，已经走到了实验室门口。门轴轻响，一个浓眉大眼的男生探出身。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你就是那个乔熙吧？” 没等回答，他已经利落地接过两人手中的箱子。

季殊妍侧身介绍道：“这是李师兄。”

乔熙立刻抬手挥了挥，打了个招呼：“我们夏令营就见过了！”她记得他，去年来这里参加夏令营时，梁松哲一句 “去实验室转转”，正是眼前的李开俊，带着她穿梭在实验台间，耐心讲解每个仪器的门道，相处的时间竟比和导师面对面交流的时长还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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