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凉 第31章 返校

无奈之下，她只能立刻打开落灰许久的电脑，绞尽脑汁拼凑出一份研究计划。

当九宫格会议画面逐一亮起，郑念章盯着屏幕里晃动的居家服、随意挽起的睡发，紧绷的神经突然松了弦。大家分享的更多的都是自己琐碎的日常，还有那些被反复提及的“疫情结束后重启实验”，“计划开展新课题，像漂浮在云端的气泡，连说出口的人都带着心虚的笑意。就连一向爱钻研的李开俊，此刻分享的实验想法由于缺乏数据的支撑，看起来也没有往日实在。原来在这场将世界按下暂停键的风暴里，所有人都握着同样破碎的进度条，用空洞的规划填补着科研停滞的空白。

直到周悫的 PPT 出现在屏幕上。精美的图表、详实的数据、层层深入的分析，满满当当占据了每一页。他通过远程控制服务器，在这几个月里完成了大量模拟实验，成果丰硕得令人咋舌。

就连梁松哲也连连称赞：“都看到了吧，这就是搞计算的人的优势。不受场地限制，随时随地都能推进研究。”

另一个让大家有些意外的是方杰杰。当他的头像在屏幕上亮起时，背景里传来老式座钟的报时声，镜头还微微晃动着，像是随手架在某个木质柜台上。他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乱得像团枯草，对着摄像头挠了挠头：“我没啥科研进展可说。”顿了顿，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笑，“每天睡到自然醒，都快中午了，就给我家老奶奶烧饭，老奶奶牙口不好，得把肉炖得拿筷子轻轻一戳就散开，我一进厨房就要两三个小时。下午就跟老朋友们开黑打王者，上周刚冲上王者段位！晚上我又要给老奶奶烧饭，我现在切土豆丝切得比头发都细……”

方杰杰还在屏幕那头絮絮叨叨，若是不知情的人闯进来，绝不会相信这是场严肃的研究生组会。周悫听得头皮发麻，恍惚间只觉得满耳都是 “老奶奶”。

好在梁松哲并没有出言责怪，只是一笑而过，让下一个人继续汇报。

轮到丁晓苹时，她眉眼弯弯，眼角藏不住初为人母的喜悦：“和大家分享个好消息，宝宝平安出生了！” 。一瞬间，此起彼伏的语音祝福几乎要掀翻屏幕。

梁松哲道贺之余，却有些阴阳怪气地说：“晓苹啊，你生了孩子以后更要好好规划一下你的未来，不能就此懈怠了，想当初助任芷行进手术室前一周还在坚持做实验呢，生完孩子没一个月就重返岗位了。”

丁晓苹摩挲着手机锁屏上宝宝的照片，新生儿红扑扑的小脸在冷调的屏幕光里显得格外脆弱。她的笑容像曝露在空气中的切片样本，在众人注视下慢慢失去水分。

会议临近结束时，梁松哲又自顾自地感叹道：“说真的，我倒很羡慕那些春节留在学校的学生。”他的语气里带着溢出屏幕的艳羡，“这几个月实验室设备随到随用，不用排队等机时，简直是做实验的黄金时期。”

这话说得实在太过轻巧。谁能未卜先知地预料到这场突如其来的疫情？谁能想到封校的指令会来得如此仓促？谁又能保证留守校园就一定能避开病毒的侵袭？丁晓苹望着屏幕上梁松哲侃侃而谈的模样，忽然想起产房里那些此起彼伏的监护仪警报声。有些风险，终究是站着说话的人永远无法体会的。

组会刚散，周悫立刻给方杰杰发消息：“你怎么连装都不装一下了？”屏幕上很快跳出回复，带着方杰杰特有的天真和洒脱：“我只有这个可以分享了。”

周悫皱了皱眉，手指飞快地敲击：“你马上就要读博了，一点儿也不重视？”对话框里的 “对方正在输入...”闪烁许久，终于跳出一行字：“谁说的？谁说我要读博了。”

“你又忘了我前两天和你说的，梁老师打电话让我做游原师兄的硕士毕业答辩秘书，随口提了句，每年都是让下一届毕业的硕士做的，但反正你和方杰杰都要转博的，谁做都一样。”随着这段文字发来的是个“你品品”的表情包，熊猫头瞪大的眼睛仿佛也在无声质问。

方杰杰顿时觉得头皮一炸，厨房传来的炖肉香气再也不香了。他再迟钝，也听出了梁松哲话语里绵里藏针的意味。这哪里是随口一提，分明是导师对他未来去向的无声定调，甚至可能是试探他态度的“考题”。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床上，这样清透的月光，他在学校时从未见过。方杰杰想起这几个月窝在老家的日子，睡到太阳晒屁股才醒的慵懒午后，听着老奶奶哼着走调的戏文揭开锅盖，蓬勃的热气裹挟着饭香扑面而来，在窗玻璃上凝成白雾，发小约他开黑的电话也如约而至，那些实实在在的烟火气突然变得遥远而模糊。实验室的场景突然汹涌而至，PPT里的数据图表、永无止境的实验失败、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压得他喘不过气。什么科研理想，什么学术未来，在给老奶奶炖得软烂的梅菜扣肉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空洞。

“估计一返校他就会正式和我们确认了。”周悫的消息又一次震动了手机。

方杰杰不想再回复了。他把手机一扔，扯过枕头蒙住脑袋。黑暗中，他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学校的返校通知终于在组会落幕的后两天公布了——第一批五月十一号，市内研二及以上的学生率先归校；第二批五月十七号轮到省内生；等到五月底，全国高年级学生才分批返程。至于研一的师弟师妹们，恐怕要等到蝉鸣最盛的六月，才能踏入校门。

可惜436实验室没有在陆州的高年级学生。裴萧为此还垂手顿足，只恨自己低了一级，没法提前返校。

五月十七日中午，徐令贤、周悫和方杰杰率先抵达学校，他们背着鼓鼓囊囊的行囊，在返校通道排起长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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