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一年冬,腊月十七,温州。
寒风如刀,卷着湿冷的咸腥气,割过瓯江口。夜色浓得化不开,像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沉压在温州城头。城外孤山脚下,泉照庵那扇年久失修的木门,在风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如同垂死老者的喘息。
子时刚过。
庵内值夜的小尼妙音,端着半碗凉透的素面,哆哆嗦嗦穿过回廊。风从窗棂缝隙钻进来,吹得廊下几盏气死风灯的光晕忽明忽灭,墙上人影憧憧,扭曲晃动。一股若有似无的、铁锈似的味道钻进鼻孔,妙音皱了皱眉,以为是厨房忘了收好的旧铁锅生了锈。
味道越来越浓。源头,似乎是住持慧灵师太的禅房。
“师太?”妙音放下碗,轻轻叩门。门内死寂,只有风声呜咽。那铁锈味,此刻浓烈得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一丝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妙音用力一推——门,竟没闩。
“吱呀——”
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合着冰冷的香灰气,如同实质的拳头,狠狠砸在妙音脸上,让她瞬间窒息。禅房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室内轮廓。
慧灵师太盘坐在蒲团上,背对着门口,头颅却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歪向一侧,几乎贴上了肩膀。月光恰好落在她的脖颈——一道深可见骨的豁口,皮肉狰狞外翻,暗红色的血早已凝固,将灰色的棉质僧袍前襟染成了沉甸甸的黑褐色。
血,从蒲团下蜿蜒流出,在地面冰冷的青砖上,汇成了一幅令人头皮发炸的图案:那并非随意流淌,而是被人刻意引导、绘制——一个扭曲、繁复、透着无尽邪异的巨大符咒!符咒的核心,正对着慧灵师太低垂的心口。
散落的经书,黄纸黑字的《地藏菩萨本愿经》,凌乱地铺在血泊边缘。其中一本摊开的经页上,赫然按着一个清晰的血手印。诡异的是,那五指印记的指尖方向,并非向外抓挠,而是……向内蜷曲,死死扣向掌心!仿佛死者生前,曾用尽最后力气,蘸着自己的血,在经书上刻下了什么未竟的诅咒。
妙音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短促、破碎的呜咽,整个人软软瘫倒在冰冷的门槛上。
天蒙蒙亮时,几辆挂着公安牌照的吉普车碾过结霜的山道,粗暴地撕破了泉照庵的死寂。带队的王队长是个一脸风霜的老公安,眉头拧成了疙瘩。现场被迅速封锁,照相机的镁光灯在昏暗的禅房里爆出刺眼的白光,映着地上那幅巨大的、已经半凝固的血符,更添几分妖异。
“邪门儿!”王队长啐了一口,蹲下身,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悬在血符上方,不敢触碰,“老周,看出什么名堂没?”
法医老周扶了扶眼镜,脸色同样难看:“手法极其利落,一刀毙命,创口平滑,凶器是极薄的快刃。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亥时到子时之间。现场……”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没有明显的搏斗痕迹,门窗完好。师太像是……毫无防备,或者,根本来不及反应。”
王队长的目光扫过地上散乱的经书,最终定格在那本带血手印的《地藏经》上。“这手印……”
“更邪门的是这个,”一个年轻公安指着血符边缘,“队长你看,血流的痕迹,明显被刻意引导过,形成这鬼画符。这得是行凶后,凶手有充裕的时间慢慢弄……他就不怕被人撞见?还是说……”年轻公安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他根本不在乎?”
王队长没说话,目光沉沉地扫视着这间充满檀香与血腥混合气息的禅房。供桌上,一尊尺余高的翡翠佛像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幽的绿光。佛像雕工精湛,面容慈悲。只是那微微低垂的眼睑,在摇曳的光影里,仿佛正怜悯地注视着地上凝固的惨剧。
“查!所有尼姑,最近来往的香客,一个不漏!”王队长沉声道,语气带着山雨欲来的凝重,“另外,立刻给省厅发报,请求特殊人才支援。这案子……不是寻常路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面容清癯的青年,不知何时已静静站在了禅房门口。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甚至有些疏离。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肩上斜挎的一个青布褡裢,样式古旧,鼓鼓囊囊。
他无视了门口公安略带警惕的盘问目光,视线直接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了蒲团上慧灵师太的尸体,以及地上那幅巨大的血符上。他的眼神锐利如鹰,瞬间捕捉到血符线条转折处几个极其细微、几乎与凝固血块融为一体的暗色凸起——像是某种……结晶?
“玄真教,方清远。”青年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奉省厅密令,前来协助。”他亮出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
王队长接过文件,快速扫了一眼,紧绷的脸色稍缓,但眼中的疑虑更深了。他听说过一些关于“特殊人才”的模糊传闻,涉及一些……非科学的领域,但从未真正接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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