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恩寺东南三里,石林溶洞,午时。
白面鬼盯着手里最后半块干饼,沉默了很久。
精瘦汉子蹲在他对面,眼巴巴地看着那半块饼,喉咙滚动了一下。溶洞里二十个人,粮食只够再撑一天半了。水倒是够,从暗河渗出的水虽然浑浊,但烧开了能喝。
“老大,”汉子终于忍不住开口,“粮食……”
“我知道。”白面鬼打断他,把干饼掰成两半,递过去一半,“让弟兄们省着点吃。明天子时之前,必须动。”
汉子接过那半块饼,没舍得吃,小心揣进怀里:“可相爷的命令是等燎原军先动。”
“等不了了。”白面鬼站起身,走到溶洞口,透过缝隙望向外面刺眼的阳光,“慕容烬已经发现了石林有古怪。昨天夜里,东南西北三个方向都出现了探子脚印。他们在画圈,在缩小范围。”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今天一早,寺后山坡上还有反光——那是千里镜。慕容烬的人已经在高处盯着了。我们再等下去,等来的不是燎原军,是火油罐和弩箭雨。”
精瘦汉子脸色一变:“那咱们现在……”
“今晚亥时,派两个人出去。”白面鬼转身,眼中闪过狠色,“不要靠近慈恩寺,就往黑石城方向走,装作是迷路的行商。如果慕容烬的人拦了,盘问了,说明他们还没确定我们的具体位置。如果……”
他没说下去。
但汉子懂了。如果那两个人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就说明周围已经布满了眼线,他们已经被围死了。
“可万一被擒住,熬不住刑……”
“他们熬得住。”白面鬼从怀里掏出两个小瓷瓶,递过去,“告诉他们,万一被抓,就说是江南来的皮货商,被沙匪抢了,迷路了。若对方用刑……这里面是麻沸散,疼极了就咬破含在嘴里,能让人神志不清,说胡话。”
汉子接过瓷瓶,手心发汗:“这能糊弄过去吗?”
“糊弄不过去,也能争取时间。”白面鬼走回石台坐下,“只要慕容烬一时半会儿审不出实话,我们就还有机会——今晚子时前,所有人转移。”
“转移?去哪儿?”
“慈恩寺。”白面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慕容烬的人在石林外围布网,寺里反而空虚。我们趁夜摸进去,藏在寺里。等明天燎原军杀进来,他们在明处拼命,我们在暗处等着捡令牌。”
汉子眼睛亮了:“老大英明!”
“别高兴太早。”白面鬼泼了盆冷水,“慈恩寺里肯定有埋伏,但慕容烬不会把所有兵力都压在寺里。我们要赌的是——他以为我们会等在外面,不会想到我们敢先进去。”
他站起身,环视溶洞里或坐或卧的十九个弟兄。
这些人都跟着他多年,从江南到西羌,刀口舔血,没一个怂的。但这一次,他心里也没底。
“今晚的行动,”他一字一句,“九死一生。有不想去的,现在可以站出来。我不怪你,给你留足干粮和水,自己找路回江南。”
没人动。
许久,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咧嘴笑了:“老大,咱们‘瞑目’的人,什么时候怕过死?”
“就是!”另一个年轻些的附和,“相爷养咱们这些年,不就是等这种时候吗?”
白面鬼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堵。
他别过脸,挥了挥手:“准备吧。戌时吃饭,亥时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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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荒原某处背风坡。
野利荣兰蹲在一条干涸的河床底部,用皮囊接岩缝里渗出的水。
水很少,一滴一滴,接了半个时辰才勉强盖住囊底。但她很耐心,像一尊石雕。
独眼老兵坐在她旁边,用一块磨刀石反复打磨弯刀。刀刃已经磨得雪亮,但他还在磨,一下又一下,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首领,”他忽然开口,“咱们还剩多少人?”
野利荣兰没抬头:“二十七个。”
“我是说……还能打的。”
野利荣兰手顿了顿:“二十一个。有六个伤太重,走路都费劲。”
独眼老兵沉默片刻:“那六个……怎么办?”
“留在这儿。”野利荣兰盖上皮囊塞子,“给他们留足水和干粮,还有刀。能活下来,是他们的命。活不下来……”
她没说完。
但老兵懂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六块黑色的药丸,每块只有指甲盖大小。
“这是我从一个北漠巫医那儿换来的。”老兵声音很低,“吞下去,一盏茶时间就没知觉了,走得安详。”
野利荣兰看着他手里的药丸,看了很久。
“给他们自己选。”她最终说,“想走的,给药。想赌命的,留刀。”
老兵点头,起身往河床另一头走去。那里,六个重伤的燎原军蜷在岩壁下,有人昏睡着,有人睁着眼看天。
野利荣兰没跟过去。
她听着风里的声音——有老兵的低声询问,有压抑的哭泣,有很长很长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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