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特奥·里奇离开创世纪号时,脚步是虚浮的。
苏伊士地峡的烈日,照得他眼前发白,但他感受到的,却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寒冷。
他被送回了那艘小小的单桅帆船,船上的神父们围上来,急切地询问会晤的结果。
“他……同意我们的结盟了吗?”一名年轻的神父问。
马特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脑中反复回响着大明皇帝那不带任何情绪的话语。
“竞争机制……”
“最优模型……”
“一千万明元发展基金……”
每一个词,都精准地切割着他所构建的一切,对方甚至没有把他们当作敌人,只是当作一个需要被优化的、效率低下的老旧秩序。
“马特奥大人,您的脸色……”
马特奥挥了挥手,制止了众人的询问,他走到船舱,摊开一张羊皮纸,颤抖的手握着笔,久久无法落下。
他该如何向教皇,向整个基督教世界,描述这次会面?
说那个东方君主是个贪婪的暴君?
不,他甚至没有看一眼黄金钥匙,他对土地和财富的兴趣,似乎仅限于其数据价值。
说他是个亵渎神明的疯子?
不,他的逻辑清晰,条理分明,他不是在否定神,他是在定义神,给神明贴上价签,然后将定义权向全世界开放。
许久,马特奥终于开始书写,他的笔迹不再优雅,而是充满了急促与混乱。
“……他没有愤怒,没有炫耀,甚至没有谈判。他只是陈述。在他眼中,信仰、神国、永生,皆为可量化的参数。”
“他发起了挑战,但并非向我们,而是向所有社会管理模型。”
“他将圣城变为赛场,以金钱为奖赏,引诱所有信仰前来厮杀、证明自身的性价比。”
“……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征服者。征服者需要土地与奴隶。他什么都不要,又什么都要。”
“他要的是规则本身,他正在建立一套全新的世界运转逻辑,在这套逻辑里,神权不是至高无上,而是众多可供选择的商品之一。”
“……请求圣父思考一个问题:当一个农夫发现,向东方的神明祈祷,能换来更高产的种子与更优惠的贷款,而向我们的主祈祷,只能得到灵魂的慰藉时,他会选择什么?”
“大明皇帝想要的,就是让所有人都来做这道选择题。”
“……战争是无意义的,因为我们无法战胜一个试图定义战争本身的存在。结盟是可笑的,因为他从不与他眼中的变量结盟。”
“我无法判断他究竟是人是魔,但我确信,旧的时代,已经在他画下那道红线时,被彻底埋葬。”
“我们唯一的出路,或许就是派出我们最优秀的学者,去耶路撒冷,赢得那场研讨会,不是为了扞卫主的荣耀,而是为了证明,主的模型,依然具有存续下去的价值。”
“主啊,请宽恕我。马特奥。”
写完最后一个字,马特奥感到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他将信交给最信任的信使,命令他不惜一切代价,送回罗马。
几乎在同一时间,创世纪号的舰桥内,王思任正拿着一份刚刚拟定出来的《关于举办第一届全球文明与社会管理模型研讨会的公告》,激动得满面红光。
“陛下!神来之笔!这真是神来之笔啊!”
他对着周围的学生们讲道,“你们看懂了吗?陛下此举,名为万法归宗!何为万法?欧罗巴之神权,天竺之种姓,我华夏之儒道,皆为法!何为宗?我大明,我陛下,便是万法之宗!”
“陛下是要给他们一个机会,一个向大明证明自身价值的机会!这是一个空前的盛会,是真正的天下英雄会!陛下这是要为天下所有文明,立一个标准,定一个高下!”
倪元璐凑在沈算身边,“沈小子,你算算,这个什么会,能来多少人?要花多少钱……?”
沈算推了推眼镜,“这食宿是小钱。但成千上万来自世界各地的学者、贵族、教士云集耶路撒冷,他们带来的是什么?”
二人对视一眼,都能从对方眼中看见兴奋。
“是人流,是信息流,更是资金流,只要他们踏上有大明资本的土地,使用大明的明元,他们本身,就成了我们数据模型的一部分。”
沈算顿了顿,压低声音:“更重要的是,陛下此举,是给了欧罗巴世界一个宣泄内部矛盾的出口。”
“他们不会再想着组织十字军来对抗我们,而是会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如何在那场研讨会上,战胜他们的老对手,比如新教徒、东正教徒,甚至还有那些异教徒。”
“陛下用一纸公告,就将外部矛盾,转化为了他们的内部竞争。”
“这笔买卖……无法估价。”
身后的学生们刚听完王思任的吹嘘式解读,现在又听到这么实际的解读,都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咂摸出味道来。
几名学生看着朱由检的背影,嘴里喃喃道:“这……这岂不是说,他们打得越厉害,我们越安稳?还能……还能收门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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