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松谷的寂静,是从谷口往里三百步开始不对劲的。
走在最前头的斥候队正王老七第一个察觉。这个在边军干了十五年、从西夏人箭雨里爬出来的老卒,此刻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耳朵竖得像受惊的兔子。
“咋了,队正?”手下小兵赵四凑过来。
“听。”王老七压低声音。
赵四竖起耳朵听了半晌:“没声啊。”
“对,没声。”王老七脸色沉下来,“鸟呢?虫呢?连他娘的风声都没有。”
赵四这才反应过来——这山谷太安静了。深秋的山林本该有鸟鸣,有虫嘶,有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可这里什么声音都没有,静得像口棺材。甚至连他们自己的马蹄声、铠甲摩擦声,都在这寂静中被放大,显得格外刺耳。
“队正,咱们……”赵四咽了口唾沫,“还往前探吗?”
王老七没立刻回答。他翻身下马,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手里搓了搓——土是干的,干得发脆。又扒开草丛看了看——枯黄的草叶上,有几道浅浅的、新鲜的压痕,像是有人不久前从这里爬过。
“有人来过。”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不是走,是爬。”
赵四脸色一白:“伏……伏兵?”
“不知道。”王老七重新上马,望向山谷深处——谷道在这里拐了个弯,前面被一片茂密的枯树林挡住视线,看不真切,“你回去禀报童枢密,就说前路异常,建议大军暂缓前进。”
“那队正您……”
“我带弟兄们再往前探探。”王老七抽出腰刀,“记住——如果我半个时辰没回来,就别等了,赶紧撤。”
赵四还想说什么,但王老七已经带着五个斥候策马进了枯树林。马蹄踏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瘆人。
赵四咬了咬牙,调转马头往回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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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童贯正坐在一顶临时搭建的凉伞下喝茶——茶是冷的,饼是硬的,但他喝得很慢,吃得很细,努力维持着统帅的体面。
“报——!!!”
赵四连滚带爬冲过来,单膝跪地:“禀枢密!王队正遣小的回报:前方山谷异常寂静,不见鸟兽踪迹,地上有新近爬行痕迹,疑有埋伏!王队正已带人深入探查,让大军暂缓前进!”
“寂静?”童贯放下茶杯,皱了皱眉,“山谷寂静有何奇怪?”
“不是一般的静!”赵四急道,“是死静!连风声都没有!王队正说他在边军十五年,从没见过这种静法!”
童贯还没说话,旁边的吴用拄着拐杖走了过来——这瘸子自从进了山谷就一言不发,此刻却突然开口:“枢密,可否让在下问几句?”
童贯不耐烦地摆摆手。
吴用走到赵四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你说地上有爬行痕迹——是几个人的?朝哪个方向爬?”
“看痕迹……大概七八个人。”赵四回忆道,“不是朝一个方向,是分散的,有的往左,有的往右,有的……好像是往山崖上爬。”
“山崖?”吴用脸色变了,“什么样的山崖?”
“陡,光秃秃的,但有些灌木和岩石……”
吴用猛地转身,对童贯道:“枢密!不能再前进了!这是陷阱!”
童贯冷笑:“又是陷阱?吴军师,这一路上你说了几次陷阱了?鹰嘴崖是陷阱,结果呢?武松两千人被我们击溃!这枯松谷又是陷阱——林冲哪来那么多人?他的主力在黑风寨,留守的都被我们打散了,他拿什么设陷阱?用嘴吗?”
“可是……”
“没有可是!”童贯厉声道,“王老七不是去探查了吗?等他回来再说。传令:全军原地休息,等斥候回报。”
命令传下,两万大军——其实已经不到两万了,这一路上逃兵、掉队的少说有两千——稀稀拉拉地停下,或坐或卧,开始喝水吃干粮。
山谷里顿时响起嘈杂的人声、马嘶声、兵器碰撞声。但这嘈杂反而让吴用更不安——因为除了这些声音,山谷本身依然寂静。那寂静像一层透明的膜,包裹着、吞噬着所有的声响,让人心里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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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刻钟过去了。
王老七没回来。
一刻钟过去了。
王老七还是没回来。
童贯开始坐不住了。他站起身,走到路边一块大石头上,踮脚往山谷深处望——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片枯树林,在午后的阳光下投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再派一队斥候!”他下令,“十个人,带响箭。遇到情况立刻发信号!”
又一队斥候出发了。
这次吴用亲自送到队伍前,对领头的队正低声道:“记住三件事:第一,别进枯树林,绕着走;第二,注意看树梢——如果有鸟巢但没鸟,立刻撤;第三,如果看见王老七他们的马……”
他顿了顿:“马如果还拴着,人可能还活着。马如果散了,人肯定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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