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的冬日,向来是肃杀而漫长的。入夜后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都要更急、更猛烈些。鹅毛般的雪片子扯絮般漫天卷地,不过半个时辰,便将整个京城裹进了一片银装素裹的死寂之中。寒风呼啸着穿过深巷老街,发出如鬼哭狼嚎般的声响,让这原本就阴沉的夜色更添了几分透骨的凉意。
然而,靖王府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朱红的大门紧闭,将漫天风雪严严实实地挡在门外。府内的主干道早已被清扫得干干净净,两旁的廊檐下挂起了明亮的宫灯,暖黄色的灯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洒在雪地上,映照出一片祥和温馨。前院的书房灯火通明,顾云逸正与几位心腹幕僚商议边关军务,而后院的卧房内,地龙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苏瑶身着一身宽松的月白色棉绸长裙,外披一件厚实的雪狐裘披风,正慵懒地倚坐在窗前的软榻上。她手中捧着一盏热气腾腾的雪顶含翠,袅袅茶香在室内弥漫。她的目光并未落在手中的医书上,而是穿过半开的窗棂,凝视着外头那纷飞的白雪,神色有些游离,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几日,顾云逸忙着处理北方边关的粮草调配问题,时常在书房待到深夜,苏瑶为了不打扰他,便也独自回了后院休息。虽然她习惯了独立,但这漫漫长夜独对孤灯,多少还是觉得有些寂寥。
“王妃,外头……外头来了个怪人。”春桃手里捧着一叠刚换下来的炭盆,掀开厚重的棉帘子走了进来,带进一股稍显寒意的冷风。她脸上神色有些古怪,眉头紧锁,像是在担忧,又像是愤愤不平。
苏瑶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放下手中的茶盏,眉梢轻挑:“怪人?这京城里能怪到咱们靖王府门口的,怕是还没几个。谁啊?”
春桃将炭盆换好,搓了搓冻红的手,压低声音说道:“是个老头子,看着六七十岁的样子,穿得破破烂烂的,浑身落满了雪花,正跪在大门口的石狮子旁边不肯走。门口的侍卫本来想赶人的,可那老头死活赖着不走,嘴里嚷嚷着什么……说什么他是您的亲戚。”
“亲戚?”苏瑶闻言,非但没有惊讶,反而轻笑了一声,眼底瞬间闪过一丝讽刺的寒芒,“这可真是稀奇了。我在这京城里,除了靖王府的这些人,何时还有像样的亲戚?他自称是谁了?”
春桃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苏瑶的脸色,才咬牙切齿地说道:“那老头自称……苏振邦。说是您的生父,如今落魄了,特来投奔您。”
“苏振邦”三个字一出,屋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苏瑶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却冷得让人如坠冰窟。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提起过了。那是她穿越而来所依附的这具身体的“父亲”,也是那个曾经为了攀附权贵、在官场上如鱼得水,却毫不犹豫地将作为庶女的她像丢垃圾一样丢给乡下的老妇人抚养,自己则带着美妻娇女在京城享尽荣华富贵的男人。
当年苏瑶在苏家活得连下人都不如,生病了没人管,受冻了没人问。最终,更是一纸婚约被推向了那个据说中了奇毒、活不过二十岁的靖王——也就是顾云逸。那时候,苏振邦一家只把她当做一个用来试探毒药的弃子,指望她死在靖王府,换取家族从三皇子那里的一点好处。
若非她命硬,有这一身精湛的医术和超越时代的智慧,恐怕早已成了乱葬岗里的一缕孤魂。
“苏振邦……”苏瑶在舌尖轻轻咀嚼着这个名字,像是要嚼碎这几年的屈辱与怨恨,“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苏大人,如今也有今天?怎么,官位丢了?家产败了?想起我这个弃女来了?”
春桃见王妃没有动怒,反而一脸平静,便大着胆子说道:“听门口侍卫说,那老头看起来确实挺可怜的,冻得鼻涕直流,一直在发抖。这大冷天的,若是真冻死在咱们王府门口,怕是会被那些言官抓住把柄,说咱们靖王府见死不救,虐待长辈,给王爷惹来闲话。”
“怜悯?”苏瑶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披风,走到铜镜前看了一眼镜中那个清冷高贵的女子,“春桃,你知道什么叫‘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吗?他今天的一切,都是他当年种下的因。至于言官……呵,他们若是敢为了一个抛弃女儿的赌徒鬼父来指责本王妃,那本王妃倒要看看,他们的脖子是不是比我的刀还硬。”
说到这里,苏瑶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既然他这么想见我,又是风雪夜来‘尽孝心’,那我倒要看看,这张老脸皮到底有多厚,是不是比这城墙拐角还厚。走吧,去门口看看。这出大戏,我不看现场岂不是亏了?”
春桃见自家王妃气场全开,心中一喜,连忙拿过一旁的兜帽给苏瑶戴上:“是,奴婢这就陪您去。不过外面冷,王妃多穿件斗篷。”
主仆二人穿过回廊,来到了王府的大门口。
此时夜已深,外面的风雪似乎更大了。厚重的朱红大门紧闭着,只留了一扇小门透出些许光亮。门前的石阶上,果然跪着一个黑乎乎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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