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驶入大院,停在陈家小楼前。
谢知衡扶着陈铮下车,看着眼前这栋熟悉的、却又感觉有些陌生的小楼,心情复杂难言。
小楼里亮着温暖的灯光,却似乎有些过于安静。
“可能……出去了?”谢知衡有些不确定。
陈铮皱了皱眉,他下意识地不喜欢这种冷清。他环顾四周,听到了远处传来的烟花爆炸声和隐隐的欢笑声。
“去那边看看。”他指了指声音传来的方向。
谢知衡扶着他,两人踏着薄薄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大院中心的空地走去。
越靠近,烟花声越是清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和过年的喜庆气息。
然后,他们就在那片绚烂光影的边缘,看到了那两个相互依偎着的、略显苍老和孤单的背影。
烟花在他们头顶的天空不断炸开,五彩的光芒映亮了他们花白的头发。
那一刻,谢知衡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尽管记忆有些模糊,可她记得他们之前应该都没有一根白发的。
是什么时候,他们老去的呢?
她松开了扶着陈铮的手,站在原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铮也看到了父母。一种混合着愧疚、心痛和归属感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深吸一口空气,迈开步子,朝着那两道背影走去。
他的脚步惊动了陈广生和周励云。
两人同时回过头。
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出最璀璨的光芒,雪花在光影中翩跹飞舞。
陈广生和周励云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风雪中归来的儿女——儿子虽然脸色苍白,但确确实实站在了他们面前!女儿就站在他不远处,也是完好无损的样子,只是脸上带着泪痕。
周励云手中的暖手炉“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浑然不觉,只是颤抖着嘴唇,喃喃道:“小铮……知衡……”
陈铮在父母的目光中,一步步走上前,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他看着母亲脸上的泪,父亲微红的眼眶,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漫上心头。
他张了张嘴:
“爸,妈……我们回来了。”
谢知衡也走上前,站在陈铮身边,看着激动得说不出话的父母,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哽咽的:
“爸,妈……对不起,我们回来晚了。”
周励云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把将两个孩子紧紧搂住,失声痛哭起来。陈广生也伸出大手,用力地拍着儿子的肩膀,又摸了摸女儿的头,虎目含泪,连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一家人团聚就好!”
漫天烟花下,风雪夜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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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在北京城的正月里,下得愈发绵密。
陈广生穿着旧式的军便服,坐在书房那把陪伴他多年的藤椅上,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与飘落的雪片。
他的背脊依旧挺直,那是数十年军旅生涯刻入骨血的姿态,但仔细看去,那挺直中已带上了些许佝偻。
他当年因不愿卷入老上司与另一派系的激烈倾轧,选择了中立,以为能独善其身,保全家族。然而,政治的漩涡从不因中立而仁慈。当年对他的外派,早就超过1955年后外派武官的级别惯例,表面上是重任和特例,实则是排挤与流放的开始,让他远离了权力的核心,也使他在谢知衡遭受构陷、身陷囹圄之时,消息迟缓,救援乏力,鞭长莫及。
如今,老上司已于去年秋日机毁人亡,留下的权力真空引发了新一轮的洗牌,他这位早已被边缘化的“老中立”,处境更是微妙而危险。
病情,是再也瞒不住了,这无疑给了对手更多可乘之机。而作为继承人的儿子,此刻却……
这个家,明明成员终于团聚,却仿佛站在了悬崖边缘,脚下是即将分崩离析的裂痕。
尽管家里境遇微妙,陈铮却很平静。他的身体在药物的控制和谢知衡的细心照料下恢复得很快,骨折的手臂拆了石膏,头部的伤口也已拆线,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的新疤藏在浓密的黑发下。
但他的平静之下,是另一种令人不安的暗流。
年节的鞭炮声尚未完全沉寂,在一个午后,书房里只有父子二人,炉火噼啪作响。陈铮为父亲续上热水,动作沉稳,打破了沉默。
“爸,我要和知衡结婚。”他没有任何迂回试探。
陈广生正端着的茶杯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溅出,烫红了手背,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胸口剧烈起伏起来,脸色瞬间变得灰白。
“你……你……”他指着陈铮,手指颤抖,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陈铮神色不变,迅速起身,仿佛早有预料般从抽屉里取出备好的硝酸甘油片,熟练地塞入父亲舌下,扶着他靠坐在藤椅上,手掌在他后背规律地轻抚,助他顺气。
陈广生缓过一口气,胸口却仍然剧烈起伏,他指着陈铮的鼻子,手指都在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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