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山的秋雨总带着股化不开的凉意,云逍站在莲池边的茅屋前,竹杖尖的莲花刻痕在泥泞里陷得很深。茅屋的门虚掩着,里面飘出的药味混着莲香,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压得人胸口发闷——那是戴斗笠的年轻人熬了三个月的药,据说能压制他体内的戾气,却终究没能留住他。
“师父,他走的时候很平静。”小弟子捧着个褪色的布包,声音里带着哭腔,“手里还攥着这个,说一定要亲手交给您。”布包的边角磨得发亮,上面绣着的莲花早已褪色,针脚里还嵌着点暗红的渍,像干涸的血。
云逍解开布包的瞬间,指节突然收紧。里面躺着半块莲花玉佩,青白玉质,断裂处参差不齐,显然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他从怀里掏出自己的那半块,拼接的刹那,玉佩突然发出温润的光,断口处的纹路完美契合,组成朵完整的并蒂莲——花瓣上的刻痕,与阴无常少年时挂在颈间的那块分毫不差。
“原来……是他。”云逍的声音发哑,竹杖往地上轻轻一敲,杖头激起的泥水溅在玉佩上,竟被那层柔光弹开。他想起二十年前在泰安城,阴无常消散前往他怀里塞的那枚莲籽,说“有个故人欠我句道歉,麻烦你转交”,当时他只当是句寻常嘱托,此刻才懂那语气里的沉重。
布包里还裹着封信,信纸泛黄发脆,墨迹却异常清晰,像是用莲汁调过朱砂写的:“此生错事难赎,唯以残命护莲,望来世做个看花人。”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个小小的莲花印,与玉佩背面的印记完全重合。
“他到底是谁?”小弟子忍不住问,眼睛盯着茅屋的方向。这戴斗笠的年轻人来茅山三年,每日除了打理莲池,就是关在茅屋里熬药,没人知道他的来历,只见过他对着往生莲鞠躬,每次都要鞠够三次,像在赎罪。
云逍没有回答,只是拿着玉佩走向莲池中央的亭台。池水在秋雨中泛着黑,往生莲的花瓣却依旧挺得笔直,金色的花盘在雨里闪闪发亮。他蹲下身,指尖抚过池底的淤泥——那里埋着把生锈的短刀,刀柄上的莲花纹被血浸成了黑色,正是当年阴无常在泰安城用过的兵器。
“二十三年前,青城山。”云逍的声音轻得像雨丝,仿佛在对池底的莲花说话,“阴无常还叫阿影的时候,有个同门师兄叫墨尘,两人约定一起下山斩妖。可墨尘贪慕权势,被郡守收买,泄露了阿影的行踪,害得他被百鬼幡的戾气所伤,差点魂飞魄散。”
小弟子的呼吸突然屏住。他想起师父讲过的故事,阴无常当年被戾气缠身,是玄清道长用半世修为才保住他的魂魄,而那个告密的同门,从此销声匿迹,江湖上都说他被阴无常追杀,早已死在乱葬岗。
“他没跑。”云逍将玉佩贴近水面,光影里突然浮出个模糊的人影——个穿青衫的少年,正往另个戴斗笠的少年手里塞玉佩,“墨尘后来偷了郡守的《炼魂录》,在暗中帮阿影化解戾气,只是不敢露面。阿影消散前,其实早就知道他是谁,却故意留着这半块玉佩,就是想给他个赎罪的机会。”
话音刚落,茅屋的方向突然传来“轰隆”巨响。两人回头时,只见那间茅屋竟自己塌了,木梁砸在泥地里的瞬间,冒出无数金色的光点,像被碾碎的莲籽,顺着雨水往莲池的方向飘。
“他在烧东西!”小弟子惊呼着要跑过去,却被云逍拉住。
池底的淤泥突然翻涌,那把生锈的短刀竟自己浮了上来,刀身的锈迹剥落,露出里面的字:“莲生莲灭,皆是轮回”。而随着茅屋坍塌,更多的光点汇入池里,在水面凝成个巨大的莲花阵,阵眼处,墨尘的魂魄虚影渐渐显形,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对着云逍深深一揖。
“多谢道长成全。”墨尘的声音带着释然的笑意,虚影渐渐变得透明,“我偷的《炼魂录》藏在莲池东侧的石缝里,能解昆仑还魂莲的反噬,也算……最后做点有用的事。”
云逍看着他的虚影化作无数光点,融入往生莲的花瓣,突然明白了什么。这三年来,墨尘熬的根本不是压制戾气的药,而是用自己的魂魄熬制的“莲魂引”,能让往生莲的根须扎得更深,护住整个茅山的气场。
“师父,您看!”小弟子指着池边,那里的淤泥里冒出无数新的莲籽,每颗都泛着淡淡的金光,被秋雨打落在水面,顺着水流往山下漂去,“它们在走!”
云逍蹲下身,拾起颗顺流漂过的莲籽。籽实上的纹路,竟与墨尘信上的莲花印一模一样。他突然想起墨尘信里的最后一句——“望来世做个看花人”,原来这不是祈愿,是承诺,是要用自己的魂魄滋养莲籽,让往生莲开遍天下,替他完成那场迟到了二十三年的救赎。
雨停时,李青和苏荣赶到了莲池边。李青的镇魂扇往水面一掠,扇面的金光与池里的莲花阵交相辉映,“这老小子,倒是把后事安排得挺明白。”他看着那些顺流而下的莲籽,突然笑了,“你说这些籽儿飘到北地,会不会长出双色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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