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山的晨露坠在问心堂的窗棂上,折射出细碎的光。云逍坐在案前,指尖捻着片半干的莲叶,叶面上的纹路被他摩挲得发亮。左眼的纱布在三日前换过新的,苏荣特意在纱布边缘绣了圈银线,说“月光照在上面,能养眼睛”。此刻窗缝里漏进的风带着莲香,他能“看”到案几上的护心符在轻轻颤动——那是苏荣临走前留下的,符纸边缘绣着并蒂莲,左瓣是药王谷的药草纹,右瓣是茅山的道纹,针脚细密得像谁把心事全缝了进去。
“吱呀”一声,堂门被推开条缝。云逍的竹杖往地面轻敲,杖头的莲花刻痕在青砖上压出浅印,空气里顿时浮起层极淡的黑雾——不是凶煞之气,是郁结的执念,像团拧不干的湿棉絮,裹着股铁锈味。
“道长。”戴斗笠的年轻人站在门槛外,斗笠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削瘦的下颌线在晨光里泛着冷白。他指尖攥着个布包,指节泛白,布包里露出半截生锈的铁牌,上面刻着个模糊的“仇”字,边缘还沾着点暗红的渍,像干涸的血。
云逍没有抬头,只是将案上的莲叶往他面前推了推:“坐。”莲叶上还沾着晨露,水珠在叶面上滚动,映出年轻人身后的影子——那影子比常人长半截,腰侧拖着个模糊的轮廓,像背着把断剑。
年轻人刚坐下,堂外突然刮进阵旋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莲瓣,打在他的斗笠上。布包里的铁牌“当啷”一声掉出来,在青砖上滚了半圈,停在云逍的竹杖旁。牌上的“仇”字被岁月磨得浅淡,却仍透着股狠劲,牌角的缺口像是被人用牙咬过,留着深深的齿痕。
“放下执念会疼吗?”年轻人的声音很哑,像被砂纸磨过,他盯着铁牌,指尖在斗笠绳上反复缠绕,“我爹说,这牌跟着他埋了二十年,挖出来时还攥在手里,指骨都嵌进牌缝里了。”
云逍的竹杖往铁牌上轻轻一触。杖头的莲花刻痕亮起微光,铁牌突然剧烈震动,牌面的“仇”字裂开,渗出黑色的汁液,在地面上凝成个模糊的人影——是个穿铠甲的壮汉,胸口插着半截箭,正对着年轻人嘶吼,口型像是在说“杀”。
“你看。”云逍的声音平静无波,指尖拂过莲叶上的露珠,水珠滴在黑影上,发出“滋”的轻响,“你爹的执念比箭伤还深,可他临终前,指骨嵌进的是‘仇’字的缝隙,不是牌面——他其实也在挣扎。”
年轻人猛地抬头,斗笠檐掀起的瞬间,露出双布满红血丝的眼。他想起三天前挖开父亲坟茔的情景:棺材里没有尸骨,只有这枚铁牌和半件染血的战袍,战袍的夹层里藏着张泛黄的纸,上面写着“吾儿,若见此牌,忘了‘仇’字,好好活”,字迹被泪水晕得模糊,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声未说完的叹息。
“我……”年轻人的声音哽咽,他突然抓起铁牌往地上砸,却被云逍按住手腕。云逍的掌心贴着他的脉门,那里的跳动又急又乱,像藏着头暴躁的野兽。
“就像伤口结痂。”云逍从袖中取出片新鲜的莲花瓣,花瓣上还沾着莲池的水,“刚揭掉时会疼,会流血,可长好的肉,比之前更结实。”他将花瓣往年轻人手里放,“去莲池边坐坐吧,看会儿花开。”
年轻人捧着莲花瓣走出问心堂时,恰逢一群孩童从莲池边跑过。领头的少年举着纸鸢,鸢尾是条金色的莲花纹,正是当年偷桂花糕的少年。孩童们的笑声像碎玉,撞在年轻人的斗笠上,竟让他紧绷的肩背微微松动。
云逍坐在案前,听着他往莲池去的脚步声,竹杖在铁牌上轻轻一点。牌面的“仇”字彻底裂开,露出里面的东西——是半块平安锁,锁芯刻着个“安”字,与年轻人颈间露出的半截锁链恰好吻合。他突然想起苏荣说过的话:“最深的执念里,往往藏着最软的牵挂。”
日头爬到正中时,年轻人重新回到问心堂。他的斗笠摘了,露出张清瘦的脸,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手里的莲花瓣却被小心地夹在书页里。“谢谢道长。”他将铁牌放在案上,“我想把它埋在莲池边,让莲花陪着它。”
云逍点头时,案上的护心符突然飘起,落在年轻人的书页上。符纸边缘的并蒂莲在阳光下泛着银光,竟与平安锁的“安”字产生共鸣,在书页上印出个小小的莲花印。“去吧。”云逍的竹杖往门外指,“山下的学堂缺个教武的先生,说要教孩子们强身健体,不是为了打架,是为了护自己想护的人。”
年轻人的脚步顿了顿,转身时,云逍看见他颈间的平安锁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锁链上挂着片新摘的莲花瓣,与书页里的那片遥相呼应。
堂门关上的瞬间,云逍的左眼突然传来温热的触感。他抬手去摸,发现纱布竟被泪水浸湿——不是他的泪,是护心符上的银线在融化,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案上的莲叶上,叶尖竟开出朵小小的白花,花蕊里藏着个“安”字。
铁牌被埋入莲池的刹那,池底突然冒起黑色的水泡,水泡破裂时浮出几缕发丝,缠着张极小的纸,上面画着艘沉船,船身上的“周”字被红笔划了个圈。而年轻人被埋在泥土里,渗出金色的汁液,顺着莲根往池心蔓延,在水面凝成个模糊的箭头,指向鄱阳湖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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