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的波光在莲花座下渐渐淡去时,观音菩萨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已踏入全然陌生的地界。罡风带的呼啸变成了旷野的风声,卷着黄土高原特有的沙粒,打在她的白衣上发出 “沙沙” 轻响,像无数细密的针在刺探。八功德池的灵水在净瓶中沉定下来,羊脂玉壁映出前路 —— 一条被夕阳染成赭红色的古道,蜿蜒伸向天际,不见人烟,只有偶尔掠过的孤雁,在天幕上划下寂寞的剪影。
小沙弥早在越过西岐时就被迦叶佛陀的佛光接回灵山,此刻莲花座上只剩她一人。腕间的菩提子串不再轻颤,每颗珠子都吸饱了西风的凉意,贴在皮肤上像冰粒。她下意识地摸向袖中,指尖触到法袍焦黑的云纹,那里还残留着昆仑雪水的潮气,与周遭干燥的空气格格不入。这触感让她想起万仙阵后,自己独守在破庙的那个寒夜,也是这样攥着被剑气划破的法袍,听着窗外的狼嚎,不知道天亮后该往哪里去。
“呱 ——”
一只乌鸦落在不远处的枯树枝上,黑亮的眼珠盯着莲花座,发出嘶哑的叫声。观音菩萨的目光扫过那截枯树,树皮上刻着模糊的符咒,是截教余孽常用的 “隐匿诀”,墨迹已被风沙磨得发白。八功德池的灵水突然泛起涟漪,映出树下埋着的半截断剑,剑身上 “截” 字的烙印还能辨认,刃口却已锈成红褐色,像凝固的血。
她屈指轻弹,杨柳枝蘸着灵水落下。断剑周围的黄沙突然翻涌,露出一具残缺的骸骨,颈间还挂着块青铜令牌,上面的云纹与玄门法印有着微妙的相似。“也是个无家可归的。” 她轻声叹息,指尖在令牌上抚过,那些被风沙啃噬的纹路突然清晰起来 —— 竟是当年随她一同镇守西岐的玄门弟子,名叫凌风,总爱偷藏桂花糕在袖中,说要留给家中的小妹。
骸骨在灵水中渐渐消散,化作点点荧光钻进断剑。锈迹剥落处露出寒光,映出观音菩萨的身影:白衣胜雪,立于空寂的古道,身后是看不见的故山,身前是望不到头的陌路。这影像让她识海一阵刺痛,想起年少时在玉虚宫的藏经阁,曾翻到过一卷《西陲志》,里面说 “此去阳关三千里,故人绝迹,唯风沙作伴”,那时只当是书里的故事,此刻才懂其中的苍凉。
莲花座沿着古道缓缓前行,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路面的车辙里,像条拖不动的尾巴。偶尔经过废弃的驿站,断墙残垣上还留着商旅的涂鸦,有 “长安繁华” 的赞叹,也有 “归乡路远” 的叹息。她在一座坍塌的烽火台旁停下,台基的砖块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大多已模糊不清,只有角落处 “阿秀盼郎归” 五个字,用朱砂写得格外用力,笔画里还嵌着未干的泪痕,不知是哪个痴心女子的手笔。
“痴儿。” 观音菩萨抬手将灵水洒在那行字上,朱砂突然鲜活起来,在砖缝中流淌成溪水的模样,映出个梳双丫髻的姑娘,正踮脚往古道尽头望,袖中露出半截绣了一半的荷包。这画面让她想起南海的渔女,总爱在台风季站在崖边,望着翻涌的浪涛,说 “只要心诚,风浪总会把人送回来”。
灵水退去时,朱砂字已化作朵小小的沙花,在风中轻轻摇曳。观音菩萨看着那朵花,突然发现自己竟说不出安慰的话。在昆仑时,她可以用 “天道轮回” 来解释生死离别,在南海时,她能用 “心灯不灭” 来点亮希望,可在此刻的天涯陌路,面对这些被遗忘的名字和等待,所有道理都显得苍白。
夜幕降临时,莲花座停在一处破败的山神庙。庙门早已不知所踪,神像的半边脸被雷劈掉,露出里面的泥胎,却依旧保持着拱手的姿态。墙角堆着些干草,像是赶路人歇脚时留下的,还带着淡淡的汗味与烟火气。观音菩萨解下净瓶放在供桌上,八功德池的灵水自动涌出,在地上凝成水镜,映出庙外的景象 —— 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正蜷缩在山坳里,其中有个瞎眼的老妪,正用枯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周围的孩子都凑着头看。
她踏着月光走出庙门,流民们先是惊慌地后退,看清她的白衣后又渐渐围拢。瞎眼老妪听见动静,颤巍巍地抬起头:“是…… 是活菩萨吗?” 枯树枝从她手中滑落,地上的图案露出来 —— 是歪歪扭扭的莲花,花瓣上还点着泥点,像极了南海渔民画在船板上的祈福符。
“我不是菩萨,只是个赶路的。” 观音菩萨蹲下身,指尖在老妪的盲眼上轻轻拂过。灵水渗入的瞬间,老妪发出一声惊呼,浑浊的眼珠里映出微光:“看见了!我看见了!您袖口有朵花,像我家后山的野菊!”
周围的孩子突然欢呼起来,纷纷伸手去摸她的白衣。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少年,怯生生地递来块干硬的窝头:“菩萨,我只有这个了。” 窝头的边缘还沾着草屑,却被他用袖子擦得发亮。
观音菩萨接过窝头时,指尖触到少年掌心的茧子,像老树皮般粗糙。八功德池的灵水在她掌心化作甘露,窝头瞬间变得松软,散发着麦香。“一起吃吧。” 她将窝头掰成小块分给孩子们,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模样,突然想起在玉虚宫的斋堂,广成子总说 “食不言,寝不语”,可此刻听着孩子们满足的咂嘴声,却觉得比任何经文都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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