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整座皇城温柔又严实地包裹起来。白日里的喧嚣与躁动,此刻都沉淀为宫墙角落的阴影,唯有檐下悬挂的宫灯,在微凉的夜风中轻轻摇曳,晕开一圈圈昏黄而孤寂的光斑。御书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萧琰线条分明的侧脸,他刚刚批阅完最后一摞来自北境军镇的加急文书,指腹轻轻按揉着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北境的局势,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他心头。狄戎今岁异常安静,边境互市也显得过分“规矩”,这种反常的平静,往往预示着更大的暗流在涌动。朝堂之上,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尤其是以国舅爷为首的勋贵集团,近来小动作频频,虽未触及根本,却如蚊蚋嗡鸣,扰得人心烦。他放下朱笔,目光掠过龙案一角,那里静静放着一份来自江南道的密折,提及漕粮转运中的些许“损耗”,数字不大,牵扯的却可能是盘踞地方数十年的积弊。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他低叹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显得格外清晰。这皇位,坐得越久,越觉孤寒,也越发明白先帝临终前那句“江山为重”的千钧分量。他起身踱至窗前,推开半扇菱花格窗,清冷的夜风挟着玉兰的残香涌入,稍稍驱散了殿内的沉闷。他望着被宫墙切割开的四角天空,几颗疏星黯淡,月色也朦胧。不知此刻,那个远在宫外,总是带着狡黠又纯净笑容的女子,是否也已安寝?脑海中浮现出林婉儿的身影,心底深处才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她是这重重宫阙中,唯一不带任何目的、纯粹闯入他生命的光。只是这光,如今也因他的身份,而被卷入无形的漩涡,需他更小心翼翼地呵护。
正凝神间,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随即是内侍监高德胜压低嗓音的禀报:“陛下,暗卫指挥使沈墨求见。”
萧琰眼神微敛,瞬间恢复了帝王的锐利与沉静:“宣。”
沈墨一身夜行衣,如同暗夜中的魅影,悄无声息地步入殿内,跪拜行礼。他周身还带着一丝夜露的寒气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显然刚从某个不能见光的地方回来。
“起来回话。何事如此紧急?”萧琰转身,坐回龙椅,目光落在沈墨身上。
沈墨起身,垂首恭敬道:“陛下,臣奉命监察京畿动静,今日酉时三刻,发现吏部文选司郎中赵文廷,于城南‘雅茗轩’私会了一名西域商人。”
“西域商人?”萧琰眉头微挑,“赵文廷主管官员考功文选,与西域商人有何可谈?”赵文廷是国舅举荐的人,虽官职不显,却身处要害部门,一向谨慎,此番举动着实反常。
“臣已查明,那商人明面上是做香料宝石生意,实则是北狄安插在京城的细作头目之一,化名‘穆萨’。”沈墨的声音平稳无波,却吐出石破天惊的消息,“二人密谈约一炷香功夫,赵文廷离去时,袖中多了一封密函。为免打草惊蛇,臣未当场截获,但已派人严密监视赵府及穆萨落脚之处。”
萧琰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龙案,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北狄的细作,竟能直接接触到吏部的实权郎中?是赵文廷利欲熏心,甘为狄人鹰犬,还是……这背后有更深的手在推动?国舅知道多少?亦或,这本就是国舅一系与狄人勾结的开始?
“继续监视,不要惊动任何人。”萧琰的声音冷冽如冰,“朕要看看,他们接下来还有什么动作。赵文廷接触过的所有人员,近期经手的所有文书,给朕逐一排查,不许有任何疏漏。”
“臣遵旨。”沈墨领命,稍作迟疑,又道:“陛下,还有一事。关于林姑娘……”
萧琰的心倏然一紧:“婉儿怎么了?”他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今日午后,林姑娘在城南慈安堂施粥时,遇到了永嘉郡主。”沈墨禀道,“郡主似乎对林姑娘颇为……关注,言语间多有试探,还邀林姑娘三日后赴郡主的赏花宴。”
永嘉郡主?萧琰的眉头蹙得更紧。那是已故端亲王唯一的女儿,端亲王曾于国有大功,又是他的堂妹,自幼娇养,性子骄纵,在京中贵女圈中颇有影响力。她与林婉儿素无交集,为何突然示好?是真的一时兴起,还是受人撺掇,意有所图?赏花宴……那种场合,向来是京城贵妇贵女们攀比、结盟、传递消息的名利场,婉儿心思单纯,骤然置身其中,难保不会被人利用,甚至遭遇不测。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担忧涌上萧琰心头。他可以将朝堂政敌玩弄于股掌,可以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却唯独在面对可能波及林婉儿的阴谋时,总会失去几分平日的冷静。这皇宫,这京城,就像一个巨大的蛛网,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牵动全局,而婉儿,无疑是他最脆弱也最不容有失的那一根丝线。
“加派人手,暗中保护婉儿,确保她出入安全。赏花宴……”萧琰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朕自有安排。你先退下吧,赵文廷和穆萨那边,给朕盯死了,一有异动,即刻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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