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已入深秋,京郊的天地显得格外开阔高远。
田畴间的庄稼大多已收获完毕,裸露的土地带着一种沉静的褐色,与远处疏林黄叶构成一幅疏朗的画卷。
一辆青帷马车在略显寂寥的官道上平稳行驶,车轮轧过散落的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车内,贺青崖一身常服,姿态放松地靠着车壁,目光温和地看着身旁正微微掀起车帘一角向外眺望的晴雯。
她今日穿着一身杏子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配着同色系的八幅湘裙,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点翠衔珠凤钗并两朵小巧的珊瑚珠花,既不失将军夫人的雍容,又透着她固有的明丽鲜活。
“可是近乡情怯?”贺青崖见她看得专注,不由温声笑问。
晴雯放下车帘,回眸一笑,神色间并无半分惆怅,反而带着一种回娘家般的熟稔与轻松:“哪有什么情怯?这条路闭着眼睛都能摸到了。只是瞧着这秋景,想着他们在这边住着,虽比不得从前富贵,倒也清静自在。前几日月夜,黛玉还在信里跟我抱怨,说庄子上的老仆送来的螃蟹肥美,宝玉贪嘴多吃了两个,被她念叨了半日呢。”
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亲昵与笑意。
贺青崖颔首:“宝二兄与林姑娘历经波折,能得此安宁,亦是幸事。你常来走动,他们心中也必是慰藉。”
“是啊,”晴雯叹道,眼神温暖,“看着他们如今这般,我心里也踏实。尤其是黛玉,身子骨比在府里时竟好了不少,可见心境开阔比什么补药都强。”
说话间,马车已缓缓停在了那两座相邻的二进小院前。
两处院落皆粉墙黛瓦,围墙内外植着翠竹与秋菊,竹叶犹青,菊花正盛,金黄、雪白、紫红,簇簇团团,在秋阳下开得热烈而安静,为这素净的院落平添了许多生气与雅致。
这边马车刚停稳,左边属于宝玉的院门“吱呀”一声便开了,出来的正是麝月。
她穿着一身半新的湖蓝色棉绫夹袄,系着一条青布裙子,头发梳得光洁整齐,见到晴雯和贺青崖,脸上立刻绽开爽朗亲切的笑容,快步迎上前来:“贺将军,夫人来啦!二爷刚还念叨呢,说估摸着你们这几日该来了,快请进!”
她言语行动间透着熟稔与欢喜,并无丝毫生分与客套。
几乎同时,右边黛玉院子的门也开了,紫鹃探出身来,见到晴雯,眉眼弯弯,笑道:“可是巧了,姑娘刚还说要把新得的黄山毛峰沏上,等姐姐来品评,这就到了!”
她先向贺青崖福了一福,便极自然地走到晴雯身边,挽了她的手臂,动作亲昵自然,如同家人姊妹日常相见。
晴雯笑着对紫鹃道:“我先去给太太请个安,回头就去尝林妹妹的好茶。”
紫鹃会意点头:“好,那我先回去告诉姑娘,再把茶沏上候着。”
贺青崖对晴雯温言道:“你去忙你的,我与宝二兄说话便是。”
这时,宝玉也已闻声从院内快步走出。
他今日穿着一件雨过天青色的直身细布长袍,腰间束着丝绦,未戴冠,只用一根简单的青玉簪子束发。
许是少了往日锦衣玉食的滋养,又或是经历了家族巨变与世事磋磨,他面容清减了些,肤色也略深,但眉目间那股天生的俊逸灵秀并未减少,反而洗去了脂粉气和懵懂,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书卷气与沉稳。
只是这沉稳在看到故人时,便化作了真挚的喜悦。
“青崖兄!晴。。。贺夫人!”他拱手为礼,目光清亮,在称呼晴雯时略顿了一下,随即释然,笑容坦荡,“快请进,外头风凉。”
贺青崖还礼,笑道:“宝二兄客气了,叨扰了。”
两个男人相让着进了宝玉的院子。晴雯则对麝月道:“我去正房给太太请安。”
麝月忙道:“我引夫人过去。”
晴雯摆摆手:“这么熟了,哪还用引路?你自去忙吧,我一会儿便好。”
说着,便熟门熟路地朝着正房走去。
王夫人自贾府败落,便随宝玉住在这小院的正房。
她如今日常多是青灯古佛,心境与以往已是天壤之别。
晴雯走到正房门口,轻轻叩了叩门扇,里面传来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进来。”
晴雯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两椅,一张炕床,靠墙设着一个不大的佛龛,里面供着一尊白瓷观音,香炉里插着三炷细香,青烟袅袅,散发出檀木特有的宁谧气息。
王夫人正坐在窗下的炕上,手里捻着一串乌木佛珠,身上穿着一件深青色素面缁衣,头上戴着同色抹额,昔日荣国府二太太的珠光宝气与凌厉威严,早已被岁月和变故消磨殆尽,如今看上去,更像一个寻常的、带发修行的老妪,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怠与平和交织的复杂神色。
见晴雯进来,王夫人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身上。
眼前的女子,明艳照人,气度从容,那通身的打扮与风华,哪里还能寻到半分当年怡红院里那个眉眼犀利、性子泼辣的小丫鬟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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