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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踏入五月底，京城的暑气渐浓，蝉鸣一日响过一日。
涵碧轩院内还留存着几分水边特有的清凉，晴雯的心思，却更多地系在了城南那条静谧胡同里新辟出的“蕙质女学”上。
自那日与贺青崖看过院子后，晴雯便雷厉风行地操办起来。
湘云引荐的那位寡居的远房姑姑姓苏，人称苏娘子，四十上下年纪，面容清癯，衣着朴素，却自有一股书卷清气。
晴雯与她深谈过一次，觉其不仅学识足以开蒙，性子更是温和中带着坚韧，且因自身经历，对女子立身之道颇有见地，正是主持女学的上佳人选，当下便定了下来。
院子按晴雯的意思重新修葺过，粉壁黛瓦，格外素净。
正屋三间打通做了学堂，东厢房辟为寝舍，西厢则是苏娘子的居所兼绣房。
庭院不大，却移栽了几株石榴和玉兰，墙角边新辟了一小块花圃，由着孩子们自行打理，虽略显稚嫩，却已有了几分生机勃勃的气象。
这日清晨，晴雯带着紫鹃，乘着青帷小车来到女学。
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暗花绫衫，月白绫裙，头上只簪一支素银簪子，低调而不失雅致。
甫一进院门，便听得琅琅读书声自正屋传来。
透过支摘窗，可见里面整齐地坐着七八个年纪不一的女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一二岁，最小的便是那张妈妈的孙子栓儿，因年纪尚小，又与奶奶相依为命，晴雯便破例让他也先跟着识字，此刻正坐在第一排，小身板挺得笔直，念得尤为卖力。
苏娘子手持书卷，缓步其间，不时停下指点。
见晴雯进来，苏娘子示意孩子们稍歇，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恬淡的笑意：“东家来了。”
“苏娘子辛苦。”晴雯还礼，目光柔和地扫过屋内那些带着几分怯生又难掩好奇的小脸。
这些女孩子，有的是像栓儿这般家中突逢变故的，有的是父母双亡被族人欺凌的，还有两个是城外流民之女，被韩铮手下的人发现时几乎饿晕在路边。
她们初来时，大多面黄肌瘦，眼神惶恐，如今虽只过了短短十余日，脸上已有了些血色，眼神也渐渐活泛起来。
“孩子们都很懂事，肯用功。”苏娘子轻声道，语气中带着欣慰，“尤其是栓儿，记性极好，《三字经》已能背诵大半了。”
正说着，湘云和黛玉也相偕而来。
湘云一身柳黄色夏衫，手里还拎着个食盒，人未到声先至：“可赶上了！我带了新做的荷叶糕来，给孩子们甜甜嘴儿！”
黛玉则是一身雨过天青的罗衣，步履轻盈，手中捧着几卷书，见到院中景象，眼中流露出淡淡的喜悦与感慨。
孩子们见到生人，有些拘谨地站了起来。
晴雯温言道：“不必多礼，这二位是林姑姑和史姑姑，日后也会常来看你们。”
湘云已笑嘻嘻地将食盒交给紫鹃去分，自己走到一个约莫**岁、梳着双丫髻的女孩面前，弯下腰问：“你叫什么名字？可还习惯这里？”
那女孩怯生生地答道：“回。。。。。。回史姑姑，我叫招娣。。。。。。习惯，这里有饭吃，有书念，苏娘子待我们极好。”她说着，偷偷抬眼看了看湘云明媚的笑脸，胆子也大了些。
黛玉则将带来的书递给苏娘子，轻声道：“这是我寻来的几本浅显的诗词和杂记，或许能给大些的孩子开阔眼界。”她又看向晴雯，细声说：“姐姐真是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事。看着她们，便想起。。。。。。”她语声微顿，没有说下去，但晴雯明白，她是想起了自己幼年失怙，寄人篱下的心境，只是比起这些孩子，她当年终究是身在锦绣丛中。
晴雯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都过去了。如今我们能帮一个是一个，让她们少受些苦楚，便是值得。”
这时，一个名叫小菊的女孩，约莫十岁，原是城外流民之女，胆子较大，好奇地问黛玉：“林姑姑，您长得真好看，像画儿里的人。您也会作诗吗？”
黛玉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莞尔，那笑容如轻云淡月，看得小菊呆了呆。
她柔声道：“略识得几个字罢了。作诗。。。。。。不过是寄情遣兴，你们如今好好跟苏娘子读书识字，明理修身，比学作诗更要紧。”
苏娘子也借机教导：“林姑姑说得是。读书首要明理，知晓善恶，懂得自立。女子立世，不易，更需有见识，有骨气。”
湘云在一旁听着，插嘴道：“对对对！光会哭哭啼啼可不行！得像你们晴雯姑姑这样，有本事，有担当！”她说得直白，却引得孩子们都崇拜地看向晴雯。
晴雯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笑道：“史姑姑这是抬举我了。”她转向孩子们，正色道，“苏娘子和两位姑姑的话，你们要记在心里。在这里，不指望你们个个成为才女，只愿你们能识文断字，明白事理，学得安身立命的本事。日后无论是继续求学，还是学门手艺嫁人，都能挺直腰杆，不被人轻贱了去。”
她的声音清朗，话语质朴却充满力量。
孩子们似懂非懂，却都认真地点着头。
栓儿更是大声道：“晴雯姑姑，我一定用功！长大了保护奶奶，也帮姑姑做事！”
稚嫩的话语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院中气氛愈发融洽。
晴雯又细细问了饮食起居，查看了寝舍和绣房。
见一切井井有条，苏娘子管理得法，孩子们也渐渐适应，心中甚感宽慰。
离开女学时，已是日上三竿。
阳光透过新绿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黛玉临上车前，回头望了一眼那传出稚嫩读书声的小院，轻声道：“看她们如今模样，虽失了倚靠，却得了新生。姐姐此举，犹如幽谷育兰，假以时日，必有芬芳。”
湘云也难得文绉绉地附和了一句：“是啊，这可比咱们当年在园子里光顾着自己玩闹强多了！”
晴雯站在车旁，望着那方小小的，却承载着希望与未来的天地，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力量。
星火已燃，细流已汇，她相信，只要悉心浇灌，这些历经风霜的幼苗，终有破土而出，绽放属于自己光彩的一天。
而她脚下的路，也因着这份付出与守护，变得更加坚实而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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