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纪委大楼三楼东侧,唐宁办公室的灯光,常常亮到深夜。窗外的梧桐树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仿佛也在低语着这座城市暗涌的秘密。专项组每日简报上那些看似零碎的进展,如同一块块不起眼的拼图,在他脑中反复排列组合。
周伟带来的那位开发区前国土分局工作人员,经过几番思想斗争和外围印证后,终于开口了。他证实了C-07地块出让前,确实存在非正式的“协调会”,个别领导有“明确意向”,评估机构的选择和评估值的“微调”也并非完全遵循市场和技术原则。他甚至含糊地提到了一个关键人物——当时开发区管委会分管国土的副主任,此人后来在另一起纠纷中“因病提前退休”,现已举家迁往外地。
那张带有模糊签名和批注的便签纸,经过技术部门的反复辨认证实,笔迹与这位前副主任高度吻合。批注的内容,正是对C-07地块“可适当灵活处理,确保重点企业落地”的指示。这虽然还不是铁证,却将线索的矛头,指向了开发区决策层的更深处。
与此同时,国企专项整治组那边,对城投集团那笔蹊跷“咨询服务费”的追踪也有了突破。皮包公司的注册法人是一个毫无资产的农村老人,明显是顶替的。但顺着资金流向摸查,发现这笔钱在经过几次复杂周转后,最终流入了省城一家高档私人会所的账户,而这家会所的少数股东名单里,出现了一个名字——冯啸吟的一位远房表亲。更重要的是,专项组通过银行流水交叉比对,发现城投集团近三年有超过十笔类似的、支付给不同咨询类公司的“服务费”,总额惊人,且最终流向大多模糊不清。
这些信息,让唐宁更加确信,金川的问题,绝非个案,而可能是一种蔓延在某些领域、被某种“规则”默许甚至掩护的系统性风险。开发区是土地和项目,国企则是资金和资源,两者看似独立,却又可能通过复杂的利益网络相互勾连。
压力并未因这些进展而减少,反而更加凶猛。侯卫东的反扑愈发激烈,甚至开始动用他在市人大代表、政协委员中的影响力,在相关场合“反映基层干部在高压监督下的困惑与压力”。周国梁书记在某次调研后的座谈会上,再次不点名地强调“要为担当者担当,为负责者负责”,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省里那位之前表达过“关切”的领导,其秘书“偶然”间向潘小玲提及:“金川的改革发展成果来之不易,要珍惜。纪检工作要注意政治效果、纪法效果、社会效果的统一,不要引发不必要的震荡。” 这已经近乎是明确的告诫。
更棘手的是,临港区那边,谭斌的自查自纠雷声大、雨点小,报上来的材料依旧光鲜完美,声称“所有项目均依法合规,个别历史遗留问题已整改到位”。但据呗璐璐私下透露,谭斌确实收敛了许多,几个有争议的项目进度明显放缓,身边那些“朋友”也暂时消失了。这是一种以退为进的防守姿态。
唐宁知道,自己手握的这些线索,就像一把把钥匙,但面前是好几扇厚重且可能装有警报的门。用哪把钥匙,开哪扇门,何时开,怎么开,都需要极其精准的算计。贸然强攻,可能打草惊蛇,甚至引发更强烈的反弹,导致前功尽弃;按兵不动,则可能错失时机,让对手有更多时间修补漏洞、统一口径。
他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既能撕开裂缝,又不至于立刻引发全面对抗的切入点。这个切入点,要相对独立,证据相对扎实,又能起到敲山震虎、甚至牵一发动全身的效果。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金川矿业专项清查组报来的最新情况上。在持续的压力下,矿业集团内部似乎出现了分化。一位分管安全生产、与董事长素来不睦的副总经理,私下向清查组透露:集团在某个已关闭的小型矿山的资产处置中,可能存在严重低估,接盘方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贸易公司,而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与集团某位已退居二线的老领导关系密切。更重要的是,这位副总经理提供了一份内部会议记录的残页复印件,上面有对该矿山“尽快处置,价格可议”的批示,批示人正是那位老领导,而当时主持会议的,就是现任董事长。
相比开发区和城投的盘根错节,矿业集团的这条线索,似乎更“单纯”一些——利益链条相对清晰,涉及人员层级稍低(老领导已退二线),且有可能存在账面证据。更重要的是,矿业集团的董事长并非侯卫东、冯啸吟那样的“地头蛇”,在市里的根基相对较浅,而且与周国梁的关系似乎也并非铁板一块。
唐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矿业……或许可以作为一个试探性的攻击点?如果能在这里取得实质性突破,不仅能振奋专项组的士气,也能向外界,尤其是向那些观望和施压者,展示市纪委的决心和能力,同时,或许还能从矿业这条线,牵扯出与开发区、城投等其他领域可能的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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