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日头落得早,刚过申时,灰蒙蒙的天光便吝啬地收回最后一点暖意,寒气裹挟着细碎的雪粒子,抽打着大青村光秃秃的枝桠。
两百多口人的村落,像只瑟缩的灰雀,蜷伏在山坳里。
炊烟稀稀拉拉地从茅草顶上升起,又被凛冽的风撕扯得七零八落。
村东头地势稍高的几户,多是像王猎户家那样,一位娘子当家,下面两三位夫郎操持内外,儿女成群。
村西头则挤着更多光棍汉子或只有一两个儿子的穷户,低矮的土屋透着一股子暮气沉沉。
沈家夹在中间,五儿一女,在村里算是人丁兴旺的,可终究是外来户,没什么根基亲族,也就王猎户家因着赵大川早年一同进山的情分,走得近些。
此刻,沈家小院灶房的烟囱顽强地吐着青烟,熬猪油的霸道浓香正奋力驱散着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来自后院的焦糊味。
火炕的暖意熏人欲醉。
沈宁玉盘腿坐在炕头最暖和的位置,就着窗棂透入的最后一缕微弱天光,指尖捏着毛笔在粗糙的毛边纸上描摹。
还好她以前在现代习过毛笔字,写得还算规整,不然字真像狗爬的。
暖窝里那几株白菜,在灵泉水和火炕余温的双重滋养下,正以一种近乎妖异的速度膨胀着翠绿的叶片,叶脉在昏暗中隐隐流动着饱满的光泽,仿佛要撑破那层薄薄的叶肉。
这景象无声地催促着她——知识,必须尽快化为力量。
在这个女子十五及笄便要考虑婚配、十八不娶三夫便要缴纳重罚的云朝,科举或许是唯一能让她挣脱既定命运、拥有真正话语权的绳索。
尽管那绳索看起来如此纤细,悬挂在云遮雾绕的峭壁之上。
不管如何,总得尝试一次。哎!没想到在古代还得卷。沈宁玉心里感叹。
“玉姐儿,吃饭啦!”二爹孙河的声音裹着灶间的热气和油香传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轻快。
晚饭是糙米饭配熬猪油渣炒的萝卜干,油汪汪的,香气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孔。
孙河特意给沈宁玉碗里埋了两块最大的、焦黄酥脆的油渣。一家人围坐炕桌,咀嚼声里透着久违的踏实。
“这肥膘油熬得透亮,存到开春都使得!”
大爹赵大川夹起一块油渣嚼得嘎嘣响,古铜色的脸上是卸下重担后的舒展,手臂上的伤疤在油灯下显得淡了许多。
“多亏了玉姐儿那点子‘绿金子’!让咱家灶头也见了荤腥油水!”
“可不是,”孙河接口,眼神热切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扫过东墙根那个被黄泥糊住的旧暖窝。
“暖窝里那些苗,蹿得那叫一个快!比夏天灌足了肥水的还精神!玉姐儿,你五哥今儿看过了,说靠墙那几棵大的,叶子都有巴掌宽了!这势头……”
五哥沈书立刻挺起小胸脯证明:“真的!又厚又绿,水灵得能掐出水来!比夏天田里最好的白菜还好看!”
他小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光彩,仿佛那奇迹是他亲手缔造。
三爹林松捧着粗瓷饭碗,沉默地夹了一筷子浸透了油香的萝卜干。
暖窝里那不合时令的勃勃生机,如同悬在他心头的利剑,时刻提醒着年集上彪哥怨毒的眼神和周大师傅深不可测的“随时恭候”。
他抬眸,视线掠过沈宁玉专注临摹字迹的沉静侧脸,最终落在炕柜上那本半旧的《农桑辑要》上,眸色深沉如窗外渐浓的夜色。
“长得快,未必全是好事。”
他放下碗,声音不高,却像冰锥投入温水,让热闹的饭桌瞬间安静下来,“祸福相依。年集上的事,都忘了?”
暖意融融的堂屋仿佛被投入一块寒冰。彪哥那双怨毒的三角眼,周大师傅看似温和实则深不可测的“随时恭候”,瞬间压回每个人心头。
咀嚼声停了,连油渣的焦香都显得滞重粘稠。
“松哥儿说得对,”母亲沈秀搁下筷子,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粗粝的碗沿,看向赵大川,声音带着当家主母的忧虑,“篱笆豁口得尽快补牢靠,夜里守夜的人手也得……”
“娘,三爹,”
沈宁玉突然开口,声音清亮,打破了沉重的气氛。她放下毛笔,小脸上是孩童式的“灵机一动”,又隐隐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不容置疑的认真:
“暖窝里的菜长得快,地方就显小了,挤在一起反倒容易招虫生病。
我想着,趁着爹和哥哥们都在家,天儿也还没冻透,不如……就在堂屋这面暖墙根下,紧挨着旧窝,再搭一个?稍微大那么一点点?”
她伸出小手,比划着一个谨慎的幅度,眼睛亮得惊人,带着对“改善”的纯粹渴望:
“就用后院烧剩下的好土坯和柴草,费不了多少新料!地方大了,菜种得稀散些,长得慢点,看着才像‘侥幸’暖出来的,不显眼!
而且地方宽敞了,说不定还能多收几茬嫩叶呢?冬天那么长,光指着那一个小窝,哪够咱们尝鲜?”
“再搭一个?”孙河眼睛一亮,随即又被担忧覆盖,“动静是不是大了点?万一让隔壁张大娘她们瞧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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