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三刻,甘露殿夜宴方散。
杨大毛喝得微醺,由高无庸搀着往后宫走。
狗蛋跟在三步外,按着刀柄,警惕地扫视四周——尽管这是皇宫大内。
“陛下,今晚歇在何处?”
高无庸低声问,“皇后娘娘身子重了,贤妃娘娘那边楚王殿下有些咳嗽,德妃娘娘不在宫中,贵妃娘娘、淑妃娘娘、王昭仪……”
“王昭仪那边都安置妥了?”
杨大毛打断他。
“回陛下,按您的旨意,赐居蕙兰阁,一应器物、仆役皆已齐备。”
高无庸躬身道,“王昭仪只是谦辞,说赏赐太过。”
“她当得起。”
杨大毛摆摆手,不再多言。
行至后宫岔路,往左是皇后寝宫,往右是凝晖殿。
杨大毛驻足,目光投向右边那条被宫灯照得昏黄静谧的甬道。
高无庸察言观色,低声道:
“陛下,萧太后那边……想来还未安寝。”
“嗯。”
杨大毛应了一声,脚步已转向右方。
凝晖殿外,赵无咎正躬身守在廊下。
见圣驾到来,急忙跪迎。
“起来。太后可歇了?”
杨大毛问。
“回陛下,尚未,正与南阳公主手谈。”
赵无咎答着,欲起身通传。
“不必了。”
杨大毛径直踏入殿内,高无庸对赵无咎微微摇头,两人便默契地留在原地。
殿内烛光温润,萧后一身素雅常服,青丝仅用一支木簪松松绾着,正与南阳公主对弈。
闻得脚步声,两人抬头,俱是一愣。
“陛下?”
南阳公主忙起身见礼。
杨大毛却已走到萧后面前,深深看了她一眼,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她从棋枰旁扶起。
“陛下……”
萧后腕间传来他掌心的温热,脸上一热,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他稳稳握着。
南阳公主见状,眸光微动,旋即垂下眼睑,福身道:
“母亲,陛下,儿臣先行告退。”
她退出殿外,体贴地合上了门。
殿内只剩两人,萧后方才轻轻挣开手,后退半步,理了理并无皱褶的衣袖,嗔道:
“陛下如今尊为天子,行事当有法度,这般突然驾临,成何体统?”
“法度?”
杨大毛自顾自在棋桌旁坐下,倒了杯已然温凉的茶,一口饮尽,“在外头绷了几个月,回自己家,还要讲那套虚礼?累得慌。”
萧后在他对面坐下,借着烛光细看他略显清减的面庞,风尘之色未褪,眼中却有归家的松弛。
她心中微软,语气不由放柔:
“江南……一切可还顺利?”
“嗯。”
杨大毛放下茶杯,将数月来的征伐、算计、招抚,娓娓道来。
说到激昂处眉飞色舞,谈及百姓疮痍时又面色沉凝。
萧后静静听着,时而蹙眉,时而颔首,听到林士弘所为,不禁摇头失笑:
“如此行径,堪称乱世奇景,只是苦了黎民。”
“所以朕留公瑾在彼处,善后安抚。”
杨大毛道。
闲谈间,夜色渐浓。
宫人悄声送来几样清淡小菜并一壶热汤,布好后便无声退下。
两人对坐用膳。
萧后习惯性地为他布菜:
“陛下瘦了,多用些。”
杨大毛也夹了一箸她素日爱吃的菘菜放入她碗中:
“你也吃,不必总顾着朕。”
饭毕,宫人撤去碗碟,奉上清茶。
萧后以为杨大毛将起驾离去,却见他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竟自然而然地朝内殿走去。
“陛下?”
萧后忙跟进去。
只见杨大毛已脱下外袍,随意搭在屏风上,和衣躺在了榻上。
“朕今夜歇在此处。”
他侧身,以手支颐,看向站在榻边的萧后。
萧后呼吸一滞,脸上血色褪去又涌上,声音微颤:
“陛下!此……此万万不可!臣妾身为太后,名分上……”
“名分?”
杨大毛坐起身,目光平静却不容置疑,“萧美娘,这里没有太后,也没有皇帝。只有你我。”
“礼法森严,人言可畏……”
“又是礼法。”
杨大毛打断她,声音沉了几分,“朕且问你,当年在雁门,你我之间,可曾讲过这些礼法?”
萧后浑身一震,仿佛被这句话击中软肋,怔在原地,无言以对。
那段烽火连天、相依为命的记忆汹涌而来,瞬间冲垮了理智筑起的堤防。
杨大毛放缓语气,拍了拍榻沿:
“过来。”
萧后迟疑片刻,终究缓步走近,在榻边坐下,却仍背对着他,肩背僵硬。
杨大毛伸手,轻轻握住她置于膝上的手。
那手不复少女柔腻,指尖微凉,带着岁月留下的细纹,却依旧修长。
“朕知道你想什么。”
他低声道,“怕朝臣非议,怕史笔如刀,怕后世给你安上不堪之名。”
萧后背影轻轻一颤,没有否认。
“朕不在乎。”
杨大毛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朕的心意,朕自己做主。那些躲在暗处嚼舌根的,若有胆量,便到朕面前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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