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腊月廿三,小年。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雪来。沈知秋将装着材料的牛皮纸袋仔细裹进一块旧蓝布,又套上一层防水的油纸,这才揣进怀里,紧紧抱着。纸袋有些厚度,贴着心口,能感觉到那份沉甸甸的分量。
“路上当心点,看着天色,要是下雪就赶紧回来。”李秀兰送到院门口,不放心地叮嘱,又帮女儿紧了紧头上的旧围巾。
“嗯,娘,我去去就回。”沈知秋应着,看向站在母亲身后的父亲和兄长们。沈建国点了点头,眼神里有沉沉的嘱托。沈建军挥了挥拳头,无声地鼓劲。沈卫国只是憨厚地笑了笑,但那份支持同样真切。
她转身走入寒风里。通往公社的土路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作响。路两旁光秃秃的杨树枝杈伸向天空,像无数祈求的手臂。怀里那份凝聚了全家心血的“答卷”,让她步履沉稳,也让她心头沉静。无论前方是什么,她已做了能做的一切。
**公社文教干事办公室。**
吴干事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正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用鸡毛掸子掸着桌上的灰。看见沈知秋进来,他挑了挑眉,放下掸子,好整以暇地坐回椅子。
“吴干事,我来交材料。”沈知秋开门见山,从怀中取出那个包裹,一层层打开油纸和蓝布,露出牛皮纸袋,双手放到桌上。
吴干事瞥了一眼那鼓鼓囊囊的袋子,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她真能在这么短时间里弄出这么多东西。他没急着打开,反而端起茶缸,慢悠悠地问:“都按上次说的要求准备了?”
“是的。按照您的要求,准备了系统自学高中课程的笔记和习题证明,在实际生产劳动中运用文化知识的实例证明,以及个人思想汇报。”沈知秋清晰地回答,语气不卑不亢。
吴干事这才放下茶缸,伸手拿过纸袋,解开系着的棉线绳。他先抽出最上面那份“思想汇报”,草草翻了几页。当看到沈知秋工整有力的字迹,以及文中熟练引用的政策论述、报刊社论语调时,他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这份汇报的政治站位和思想深度,远超他的预期,几乎挑不出什么明显的毛病。他原本指望能看到一些幼稚或激进的言辞,好加以指摘。
他没说什么,将思想汇报放到一边,又拿出那摞厚厚的自学笔记和习题集。笔记用的是顾怀远送的新笔记本,字迹清晰工整,章节分明,重点用红笔标出,还有不少总结归纳的表格和图示。习题集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演算过程,有些题目旁边还有不同解法的批注。这些显然不是短时间内能伪造出来的,体现了一种持续而深入的学习状态。
吴干事翻看的速度越来越慢,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他不得不承认,单从这些材料看,这个沈知秋的自学是下了真功夫的,至少表面功夫做得极其到位。
最后,他拿起了那几份“实际运用实例证明”。当看到沈建军那份盖着副业组红章、配有新旧篮子实物照片(托人用公社照相馆相机拍的)的技术改进报告,以及沈卫国那份有会计沈有福签名的“合理密植尝试说明”时,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尤其是看到沈知秋那份图文并茂的“扫盲辅助方法尝试”,以及后面附着的、按着两个鲜红小手指印的“证人证言”时,他几乎要气笑了。
这些材料,土气,甚至有些可笑。但它们真实、具体,每一个细节都透着“这就是我们做的”的理直气壮,而且巧妙地规避了“需要权威部门认定”的陷阱——副业组的章是集体认可,会计的签名是个人见证,小孩的手印是天真无邪的“实证”。它们像一把把用麦秸和泥土捏成的钝刀子,看似不起眼,却结结实实地堵住了他之前提出的每一条质疑路径。
吴干事感到一种骑虎难下的憋闷。他卡人的那些理由,被对方用这种近乎“胡搅蛮缠”但又符合底层逻辑的方式——化解了。他现在如果再硬说这些材料“不符合要求”、“证明力不足”,就显得自己太无理取闹,甚至有些刻意针对了。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炉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沈知秋安静地站着,等待裁决。
吴干事将材料重新塞回牛皮纸袋,却没有立刻表态。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目光闪烁,显然在权衡。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吴干事扬声道,仿佛松了口气。
门被推开,赵志刚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惯有的、略显浮夸的笑容。
“吴干事,忙着呢?”他笑着打招呼,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了沈知秋身上,故作惊讶,“哟,沈知秋同志也在?真是巧了。”
沈知秋心中冷笑,面上平静:“赵同志。”
吴干事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赵干事,您来得正好。这不,黄土坡的沈知秋同志来交高考报名材料,有些情况……正好您也给把把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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