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猎户座旋臂边缘的废弃空间站里,吃到了这辈子最正宗的天津油边烧烤,那一瞬间,我这个在星际漂泊了二十七年、见惯了超新星爆发和黑洞吞噬的老飞行员,竟然当着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头的面,哭得像个刚断奶的孩子。
那是公元2147年的深秋,地球标准时间。我驾驶着津门号货运飞船,刚完成一趟从半人马座α星到太阳系的长途运输,船上拉的是最新批次的合成蛋白质块,那些灰白色、毫无生气的方块,是如今银河系百分之九十以上人类的主食。我的飞船是爷爷传下来的老古董,外壳上还留着当年天津港航天发射场的涂装,虽然斑驳不堪,但引擎依然强劲,就像天津人的脾气,倔犟又耐用。
这次航行比预定时间晚了整整三个月,因为在小行星带遭遇了磁暴,导航系统彻底失灵,我靠着最原始的星图和爷爷留下的罗盘,在黑暗中摸索了两个多月才逃出来。飞船的食物储备早就见底了,最后那半个月,我只能靠舔食应急营养膏度日,那玩意儿尝起来就像加了铁锈的纸板,能把人的舌头都吃麻木。
当我终于看到那颗蓝色星球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会激动得跳起来,但实际上我只是麻木地坐在驾驶座上,盯着屏幕上越来越大的地球,心里没有一丝波澜。二十七年了,我离开地球的时候才十八岁,如今已经四十五岁,头发花白,脸上刻满了星际尘埃留下的痕迹。这些年,我跑遍了银河系的各个角落,见过会发光的水母星云,喝过木卫二冰层下的液态水,甚至和硅基生命打过交道,但我从来没有回过家。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当年我不顾父母的反对,执意要当星际飞行员,父亲气得摔碎了家里祖传的瓷碗,说我要是敢走,就永远别再回来。我当时年轻气盛,拎着行李就出了门,这一走,就是二十七年。后来我听说,父母在我走后的第五年,就因为一场基因病毒去世了,我连他们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从那以后,地球就成了我心里一道不敢触碰的伤疤。
这次要不是合同规定必须把货物送到地球轨道的空间站,我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靠近这里。我原本打算卸完货就立刻离开,连大气层都不进,免得触景生情。但命运就是这么奇怪,就在我准备启动引擎离开的时候,空间站的通讯器里突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天津口音:小伙子,刚从外头回来吧?饿不饿?来我这儿吃串油边呗,刚烤好的,热乎着呢。
我当时就愣住了。油边?那是什么东西?这个词好像在哪里听过,又好像很遥远,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我的大脑飞速运转,在记忆的角落里拼命搜索,突然,一道模糊的画面闪过我的脑海:夏夜,胡同口,一个冒着浓烟的烧烤摊,父亲光着膀子,手里拿着一把烤得滋滋作响的肉串,笑着递给我一串,说:儿子,尝尝爸烤的油边,这可是咱天津的特色,别的地方吃不着。
那一瞬间,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过父亲了,我以为那些记忆早就被星际间的风沙掩埋了,没想到只是一个词,就把它们全都勾了出来。
鬼使神差地,我回复道:在哪儿?
就在空间站C区的拐角处,挂着个红灯笼的就是,我叫老杨。
我关掉通讯器,犹豫了很久。理智告诉我,应该立刻离开,不要节外生枝。但我的胃却在疯狂地叫嚣,那个尘封了二十七年的味道,像一只爪子,挠得我心痒难耐。最终,**战胜了理智,我穿上外套,走出了飞船。
这个废弃空间站原本是地球轨道上的一个货运中转站,后来因为新的太空港建成,就逐渐被废弃了,只剩下一些舍不得离开的老人,在这里开些小铺子,做点过往飞行员的生意。空间站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机油、消毒水和劣质合成酒精的味道,墙壁上到处都是涂鸦和剥落的墙皮,看起来破败不堪。
我按照老杨说的地址,找到了C区的拐角处。远远地,我就看到了一盏红色的灯笼,在昏暗的灯光下摇曳着,灯笼上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灯笼下面,是一个小小的烧烤摊,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头,正站在烤炉前,手里拿着一把扇子,不停地扇着。烤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声响,一串串肉串在炭火上翻滚着,滴下的油脂落在炭火上,腾起一阵阵浓郁的香气。
那香气,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它不是合成食物那种单调、虚假的香味,而是一种复杂、醇厚、带着烟火气的味道,里面混合着肉香、孜然香、辣椒香,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让人感到温暖的味道。我深吸了一口气,眼泪差点当场掉下来。
小伙子,来啦?老杨抬头看到我,脸上露出了笑容,他的牙齿有些发黄,但笑容很亲切,快坐,先给你烤十串油边,尝尝我的手艺。
我在摊前的小凳子上坐下,看着老杨熟练地翻动着肉串。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串肉串都烤得均匀,每一个角落都照顾到了。他一边烤,一边往肉串上撒着调料,孜然、辣椒、芝麻,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调料,那些调料落在滋滋作响的肉串上,发出诱人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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