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半,省城物流公司的会议室里,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将盛夏的燥热隔绝在外。高伟推开厚重的实木门时,康兰和张蔷已经坐在椭圆长桌的两端,泾渭分明。桌上摆放着投影仪、笔记本电脑、厚厚一摞文件,还有几杯冒着热气的茶。
“高总来了。”张蔷先站起来,脸上布满亲切,却也掩不住连日的焦虑,“路上辛苦了吧?快坐。”
高伟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先落在了康兰身上。她坐在主位左手边第一个位置,穿着利索的白衬衣和包臀裙,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但高伟几乎在第一眼就察觉到了不同——记忆里那个在红松资本时总带着几分不甘人后、偶尔会流露出脆弱依赖的女人,此刻脸上写满了与这份精致干练格格不入的疲惫。她的眼睑下方有淡淡的青影,即使妆容也无法完全掩盖;嘴角习惯性保持的微笑弧线,也透着一股强撑的僵硬。整个人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仿佛下一刻就要断裂。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细小的藤蔓,悄悄缠上了高伟的心。是内疚吗?是因为自己这半年多来刻意的疏远、公事公办的冷漠,让她在这个位置上承受了太多本不该她独自承担的压力?还是因为,她独自抚养着他们的女儿,还要在这样一个新旧势力交错、充满掣肘的公司里推行激进的改革?高伟移开目光,不敢深想。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到“高总”这个身份上。
“张总,康总,久等了。”他走到主位坐下,声音平稳。
康兰这时才站起身,朝他走过来,脸上迅速调整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化的微笑,伸出手:“高总,终于把您给盼来了。公司的事情,有些决策,确实需要您亲自来定个调子。”
高伟站起身,握住了那只伸过来的手。触感微凉,甚至有些纤细。他记得这双手曾经的温度,此刻却只有一片礼貌的冰凉。他很快松开了手,也回以一个同样标准的笑容:“康总客气了,都是为了公司发展。”
两人目光有一瞬间的交汇。高伟在康兰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光芒——有终于等到“救兵”的如释重负,有对他姗姗来迟的隐晦责备,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被长久压抑的委屈。这一切都被她迅速垂下眼睫的动作掩盖了。
张蔷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心里那杆秤又晃了晃。她总觉得高伟对康兰的态度有些过分客气,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回避。但转念一想,康兰毕竟是“陈总的人”,高伟给足面子也是应该的。她清了清嗓子:“人都齐了,那咱们开始?”
会议正式开始。康兰打开了投影仪,幕布上呈现出那份高伟已经熟悉了的投资计划框架。她的声音恢复了高伟记忆中那种清晰、有力、充满说服力的特质,只是比以往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决断。
“各位,我再简要阐述一下‘物流产业投资基金’的核心逻辑。”她站起身,走到幕布前,激光笔的红点精准地落在关键数据上,“过去一个季度,我们公司传统干线运输业务的毛利率下降了2.3个百分点,而市场占有率增长已连续六个月低于1%。这明确告诉我们,依靠现有模式,我们已经触到了增长的天花板。”
她切换页面,展示出几份行业分析报告和竞争对手的动态,接着说到:“如果我们不变,最多两年,我们将从领跑者变成追赶者,五年内,可能被彻底边缘化。”
底下坐着的七八个中层管理者和业务骨干,有的凝神细听,有的微微皱眉,张蔷的脸色则明显沉了下去。
康兰继续道:“成立投资基金,不是不务正业,而是用投资的方式,为我们自己提前布局未来赛道。我们公司可以转型为投资公司……”
康兰说完,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嘈杂。张蔷虽然没有说话,但紧绷的嘴角和不时看向高伟的眼神,已经表明了态度。
康兰没有立刻反驳,她静静地等议论声稍歇,才缓缓开口。她环视众人,目光坚定:“我们现在这笔钱,躺在账户里是死的,拿出来投资,才有可能变成活的,变成公司未来十年的新引擎。”
“说得好听,投资失败了呢?”张蔷终于开口了,语气尖锐,“到时候钱没了,新业务没起来,老业务也耽误了,谁来负责?你康总负得起这个责吗?”
这句话问得极重,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康兰,又悄悄瞟向一直沉默的高伟。
康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看向张蔷,一字一句地说:“如果董事会通过这个计划,我,康兰,作为提议者和执行负责人,愿意签署军令状。如果两年内,投资基金不能实现预期的战略协同效应和财务回报,我引咎辞职。”
“康总!”底下有人低呼。
张蔷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康兰会如此决绝。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