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不知道那道温暖是什么。
它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像春夜里掠过窗棂的一阵风,像古寺晨钟余韵里最后一声嗡鸣。他只来得及感知到它的存在,它就已消散无形。
只有掌心那道五色纹路,在那温暖触碰过的位置,微微发烫。
他睁开眼。
眼前不再是五行本源的光海。
而是一片虚空。
没有上,没有下,没有东,没有西。没有五色光华流转,没有神物残片漂流,没有任何他认知中的存在。
只有——他自己。
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数不清的……
人影。
不是活人。
是残影。
顾清向前迈出一步。
没有距离感。他明明只是迈出一步,却已来到第一道残影面前。
那是一位身着古拙长袍的老者。衣冠样式并非顾清熟知的任何朝代,倒像极了浮黎城神殿壁画中那些上古修士。老者的面容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水雾观看,只有一双眼睛——温和、疲惫、却依然明亮。
他盘坐于虚空,双手结着一个顾清从未见过的印诀。那印诀的姿态很奇怪,不是攻击,不是防御,甚至不是任何施法动作。它更像是一个人在临终前,最后一次握住某个珍贵之物。
老者没有看顾清。
他望着虚空深处,嘴唇翕动,仿佛在念诵什么。
没有声音。
但顾清看懂了。
那是《五行封天阵》总纲的第一句——
“天地有五德,曰木、火、土、金、水……”
这是——布阵者。
三千年前,第一批尝试封印混沌裂隙的人。
顾清深深躬身,长揖及地。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行礼,只是觉得必须如此。
老者依然没有看他。
残影不会与人交流,不会感知来者。它们只是被时光凝固的瞬间,在这片奇异空间中永恒地、徒劳地、一遍遍重复着生前的最后一刻。
顾清移步。
第二道残影。
那是一位中年男子,面容英武,身披战甲。他的甲胄残破不堪,左臂齐肘而断,断口处有法术灼烧的痕迹。他的右手握着一柄断剑,剑尖抵在地面,支撑着他不至于倒下。
他的身后,是一道巨大的裂隙虚影。
那不是混沌裂隙。
是另一种——更古老、更残破、已经愈合的伤口。
顾清忽然明白这是什么事情了。
三千年前,裂隙第一次成形时,第一批迎战混沌的不是修士,是凡人将领。他们不懂法术,没有灵根,只有血肉之躯、钢铁意志。
这位将军,用断剑支撑身体,至死没有后退一步。
他的身后,是正在撤离的百姓。
顾清再次躬身。
这一次,弯腰更深。
第三道残影。
一位女子。
她穿着顾清从未见过的服制,长发披散,面容清丽。她跪在一座祭坛前,双手捧着一枚婴儿拳头大小的晶石。
晶石中,封印着什么。
那不是混沌石。
是更早的、更原始的——某种顾清叫不出名字的、与混沌对抗的媒介。
女子的嘴唇在动。
顾清读懂了。
“以我之命……”
她没有说完。
残影定格在这一瞬,如琥珀中的蝶翼。
第四道。
第五道。
第六道。
顾清一道一道走过,一道一道行礼。
有垂髫少年,力量未足,站在裂隙前时肩膀还在微微发抖。但他的手中握着一枚刚刚凝结的金丹——那是他将毕生修为尽数逼出体外、凝成的封印核心。
有耄耋老者,须发如雪,背已佝偻。他坐在裂隙边缘,像坐在自家院中等候儿孙归来的寻常老人。他的手边放着一盏茶,茶早已凉透三千年。
有僧人,有道士,有儒生,有佩剑的侠客,有负犁的农人。
有垂垂老矣者,亦有青春正盛者。
有名字流传至今者。
有早已被遗忘者。
顾清走过他们身侧,走过三千年未曾断绝的血脉与薪火。
他的脚步越来越慢。
眼眶越来越热。
但他没有流泪。
因为他知道,这些人不是要他哭的。
他们要他——继续走下去。
顾清走到最后一道残影面前。
这道残影,与之前都不同。
他的身影还很清晰,没有被时光磨损太多。他的道袍洁白如新,他的须发一丝不乱,他结印的姿态从容而坚定。
他的面容,顾清认识。
就在方才,古神庙阵纹亮起的那一刻,他曾感知到的那道温暖——
来自此人。
凌虚子。
三百年来最后一位守碑人,三百年前将混沌石炼成晶珠、终身未再踏足邺都、死后一缕残魂仍镇守古神庙的老道长。
他的残影没有在布阵,没有在战斗。
他在写。
虚空中,他以指为笔,以灵力为墨,一笔一划,刻下什么。
顾清走近。
那是一个人的名字。
不是凌虚子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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