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紫禁城的红墙黄瓦在萧瑟的秋风中显得格外肃穆。东宫书房内,炭盆早早地生起了火,驱散着寒意,却驱不散朱慈烺眉宇间凝聚的忧色。
他面前的书案上,摊开着陈子龙根据他的口述和零星情报整理、润色后绘制的一幅图。这不是寻常的山水人物,也不是精细的舆地图,而是一幅笔触略显抽象,却极具冲击力的——《秦地灾荒流民图》。
图上没有具体的城池关隘,只有大片用枯笔焦墨渲染出的、龟裂如同老人皮肤的荒芜土地。扭曲枯死的树木下,是瘦骨嶙峋、衣不蔽体的流民,他们眼神空洞,相互搀扶,蹒跚行走在看不到尽头的路上。画面一角,甚至隐约勾勒出了“易子而食”的惨烈场景,虽未细描,但那意境已让人不寒而栗。图的留白处,还有陈子龙以他那饱含悲悯与激情的笔触,题写的几句诗,字字泣血,控诉着天灾**下的生灵涂炭。
陈子龙站在一旁,脸色因激动和某种使命感而微微泛红。他看着自己的作品,又看向凝神观图的太子,心中波澜起伏。
几日前提拔他入东宫,他本以为只是寻常的文书工作,却没想到太子殿下交给他的第一个重要任务,竟是这个!当太子用沉痛的语气描述陕西连年大旱、赤地千里、流民塞道甚至人相食的惨状时,他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那些来自塘报的冰冷数字和零星描述,在太子具象化的叙述和陈子龙自身情怀的催化下,化作了他笔下这饱含血泪的图卷。
“殿下,”陈子龙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此图若真能上达天听,或可……或可令朝中诸公,稍敛争权夺利之心,略生悲天悯人之念!”
他彻底被太子这份“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情怀打动了。这位年轻的储君,不仅看到了流寇的威胁,更看到了滋生流寇的根源——那千千万万在死亡线上挣扎的饥民!
朱慈烺的目光从图上抬起,看向陈子龙,点了点头:“子龙笔端有情,此图……甚好。”他内心OS: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跟那些老官僚讲数据、讲道理,他们能找出一百个理由搪塞。但这种直观的、充满情感冲击力的视觉呈现,只要看到,只要还有一丝良心,就不可能无动于衷!
他知道,按照正规渠道,一份关于陕西灾情的奏疏,从地方到中央,层层转递,不知要经过多少人的手,被压下、被稀释、被篡改都有可能。而且,文牍主义的官僚们,对数字早已麻木。
必须不走寻常路。
“刘凤祥。”他唤道。
“奴才在!”刘凤祥应声而入。
“你去王承恩公公处一趟,就说孤近日读史有感,偶作一图,关乎民生疾苦,心中难安,想请公公代为参详,看看……是否应让该知道的人知道。”朱慈烺吩咐道,话说得十分含蓄。
“嗻!”刘凤祥心领神会,立刻退下。他现在对太子殿下这种“曲线救国”的手段已经有些习惯了。
陈子龙有些疑惑:“殿下,为何不直接上奏?”
朱慈烺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奏疏,太慢,也太‘正式’了。有些事,润物细无声,反而效果更好。”
陈子龙似懂非懂,但他选择相信太子。
王承恩接到刘凤祥传来的口信和那卷被小心包裹起来的图时,正在司礼监处理文书。他屏退左右,独自在值房内缓缓展开了画卷。
纵然是他这等在宫廷沉浮数十载、见惯风雨起落的老太监,在看到那幅《秦地灾荒流民图》的瞬间,瞳孔也不由得微微一缩。那扑面而来的绝望与惨烈,那极具张力的笔触,让他握着画轴的手指都紧了几分。
他仔细看了落款和题诗,是陈子龙。但背后是谁的意思,不言而喻。
“太子殿下……这是要借杂家的手,敲打户部,甚至是……敲打整个朝廷啊。”王承恩喃喃自语。他瞬间就明白了太子的意图。这不是正式的奏报,而是一份“私密”的警示,一份带着强烈情感色彩的“提醒”。
他沉吟片刻。太子此举,有些冒险,绕过正规程序,容易授人以柄。但……这份图所带来的冲击力,是任何文字奏疏都无法比拟的。而且,太子选择通过他这条线,本身就是一种信任和捆绑。
他想起了那方古砚,想起了太子近日在朝堂上的表现,想起了皇帝那意味深长的赏赐。
“罢了。”王承恩轻轻卷起画轴,心中已有决断,“这份‘心意’,杂家便替你递上一递。成与不成,就看天意了。”
他没有直接去找户部尚书,那样目标太大。他选择了一个更巧妙的方式——他将这幅图,匿名混入了一摞需要户部清吏司某位主事复核的、关于陕西粮饷调拨的常规文书之中。这位主事以做事认真、尚有几分书生意气而闻名,官职不高,却正处于信息上传下达的关键节点。
第二天,户部清吏司的值房内。
那位姓赵的主事像往常一样,埋首于浩如烟海的文书之中。当他打开那份混入的卷轴时,动作瞬间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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