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八日,清晨零下5度。一夜的寒冷让望星湖冰面上昨天融化的痕迹重新冻结,但冻结后的状态与之前不同——那些文字凹陷处不再平滑,表面布满了细小的冰晶簇,像伤口愈合后长出的新皮,纹理不同,光泽也不同。
竹琳蹲在“鹤”字的凹陷处,用便携显微镜观察。在放大镜下,新冻结的冰呈现出羽毛状的晶体结构,从凹陷边缘向中心辐射生长,每一簇冰晶的“羽毛”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热量散失的方向。
“定向重结晶。”她对夏星说,“水在低温下快速冻结时,冰晶会沿着温度梯度方向生长。这里的温度梯度很明显——凹陷处比周围薄,散热更快,所以冰晶从较厚的边缘向较薄的中心生长。”
夏星记录着这些观察,同时在平板上建模。她输入参数:冰层厚度差异、环境温度、冻结速率……软件模拟出冰晶生长的理论模式,与显微镜下的实际图像高度吻合。
“所以每一次融化-冻结循环,”夏星分析道,“都会改变局部的冰晶结构。不是简单的‘恢复原状’,是产生新的、更复杂的结构。循环次数越多,结构越复杂。”
竹琳点头,沿着树干移动,观察其他文字凹陷处。每个凹陷的冰晶结构都有细微差异——“鸣”字的冰晶较粗大,“于”字的较细小,“九”字的呈现星状分叉……这些差异反映了昨天每个部位融化的程度、水的重分布情况、冻结时的温度波动。
“像语言接触。”她轻声说,“两种语言接触时,会在语音、词汇、语法各个层面产生借用、混合、创新。接触越频繁,变化越复杂。而且每次接触产生的影响会积累,形成多层次的语言层次。”
夏星理解这个类比:“所以冰树的文字凹陷,就像语言接触的‘接触点’。热量(外来影响)导致融化(改变),然后重新冻结(固化),但固化后的结构已经不同于原来。而且每个接触点受影响的程度不同,取决于局部的‘抵抗力’——冰层厚度、雕刻深度、朝向……”
她们继续记录。竹琳用显微镜拍照,夏星用热成像仪扫描表面温度分布。数据在平板上同步,自动生成对比图——显微镜图像、热成像图、雷达探测的冰层内部结构图,三张图叠加,展示出一个完整的、三维的“冰树生命状态”。
物理系的学生来了,看到这些数据很兴奋:“这比我们设计的复杂多了!我们只考虑了表面融化,没想到内部结构和重结晶过程。”
“所有系统都是这样吧。”竹琳说,“表面现象背后,是复杂的内部过程和深层结构。要真正理解,需要多层级的观察和多学科的视角。”
他们开始合作。物理系的学生提供热传导计算模型,预测未来几天的融化-冻结模式;竹琳和夏星提供实验数据验证和修正模型;美术系的学生根据预测设计新的记录方式——用不同颜色的LED灯标记不同融化阶段的区域,让过程可视化。
冰树周围渐渐围起了一个小型的跨学科工作坊。不同专业的学生在这里相遇,用各自的工具和方法,共同探索这个正在变化的冰雕。语言不同,但问题相通:变化如何发生?痕迹如何留存?短暂如何被理解?
而在冰树内部,在那些雷达探测到的异常层里,另一个层面的变化正在悄悄进行——昨天的热量传导留下的“伤疤”,在新的冻结中继续演化,冰晶在异常层里缓慢调整方向,寻找新的平衡。
像文化的深层结构。表面的变迁(战争、革命、技术革新)会留下“伤疤”,这些伤疤在历史中缓慢愈合,但愈合后的结构已经不同,会在深层影响未来的发展方向。而这个过程,往往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显现。
上午九点半,古籍修复室里,胡璃在电脑前遇到了一个技术问题。
她建立的明代方志数据库运行良好,但在尝试实现“时间轴可视化”时,遇到了数据不全的挑战——很多事件只有年份,没有月份日期;有些事件的时间记载模糊(“春旱”“秋涝”);还有的事件时间完全缺失,只能根据上下文推测大致时期。
“需要设计一个‘模糊时间’的处理方法。”她对乔雀说,“不是所有历史事件都有精确时间戳。但如果我们只收录精确时间,很多内容就会被排除在外。”
乔雀正在修复另一份文献,闻言抬起头:“修复中也有类似问题。有时候我们不知道某个破损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只能根据纸张老化程度、墨迹褪色程度推测大致时期。我们会标注‘推测为某某时期’,而不是假装知道精确时间。”
胡璃思考着,在数据库设计中增加新的字段:“时间精确度”——精确到日、精确到月、精确到季、精确到年、模糊时期、推测时期。每个事件都标注时间精确度等级。
然后她修改可视化算法。在时间轴上,精确时间的事件显示为清晰的点;模糊时间的事件显示为有宽度的条形,表示可能的时间范围;推测时期的事件显示为半透明的区域,表示不确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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