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半晌,福英终于抬头,目光直直望向王妈,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带着一股撞人心扉的清醒,半点没有往日里的温顺怯懦。
“王妈,您说的安稳,我何尝不懂?可那安稳,是拿我自己换的。”她指尖摩挲着梭子冰凉的木棱,语气里裹着几分寒凉的通透,“男女之间那点事,到头来得快活的,从来都是男人。他们图一时尽兴,拍拍衣裳便万事皆休,可我们女人呢?”
福英顿了顿,喉间涩得发紧,却依旧咬着牙,把心底积压的话尽数剖出来,字字戳心:“圆房、怀娃、生子,十月怀胎的苦楚,生娃时走一遭鬼门关,生下孩子后一身的损伤,腰酸腿疼,气血亏虚,这辈子身子都难再复原。这些苦,这些伤,哪一样不是我们女人独自扛着?”
她抬眸,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愤懑,声音陡然沉了几分,撞得王妈心头一震:“您说靠孩子能稳得住,可孩子是我生的,罪是我受的,我若是一直伸着手,跟李公子要吃的、要穿的、要活路,腰杆子终究是弯的。今日他念着情分肯给,明日若是厌了,或是府里来了旁人,我又能依仗什么?”
“拿子宫换生存,换那点虚无缥缈的安稳,太不可靠了。”福英攥紧了拳,指节绷得发白,“那不是底气,是赌。赌他一辈子心善,赌他一辈子念着我生了孩子的情分,可人心最是靠不住的东西,我赌不起。”
她望着王妈怔愣的脸,语气缓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辩驳的坚定:“我学认字,学记账,不是想做什么账房先生,是想挣一份自己能攥在手里的活路。不靠男人,不靠孩子,只靠我自己,挣来的吃食才香,站着的腰杆才硬。就算日后真有变故,我也能带着孩子,堂堂正正活下去,不必看人脸色,不必低头求人。”
蝉鸣依旧聒噪,日头越发灼人,织机旁的空气却骤然静了下来。
王妈张了张嘴,想再劝些什么,可福英的话,字字句句都戳在她活了大半辈子的阅历里,戳在那些她从未敢深思的苦楚里。她活了一辈子,见惯了府里院里,女人们靠着孩子争地位,靠着男人讨生计,到头来,哭的哭,散的散,竟真的没有几个,能凭着自己立住脚跟。
那些翻来覆去的劝诫,那些笃定无比的老话,此刻竟都堵在了喉咙里,半句也说不出来。
她怔怔看着福英眼底的光亮,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不肯向命低头的执拗,半晌,终是缓缓闭了嘴,垂下手,轻轻叹了口气,眼底只剩沉沉的默然。
织机的梭子,被福英重新攥紧,迎着斜斜的日光,她抬手将脸上残余的泪渍拭净,低头继续穿梭引线。
棉线在木梭里簌簌作响,土布上的纹路,一寸寸变得细密工整。
日影西斜,蝉声渐弱,王妈立在一旁,终究是再没说一句劝她回头的话。
廊下的荫凉里,李公子立在雕花柱旁,指尖捻着茶盏,指腹摩挲着微凉的瓷壁,脸色沉得难看。
方才他寻了王妈去当说客,好言好语劝她收了学认字记账的心思,安心留在府里,等着与他圆房,往后享清福便是。
可福英半点不肯松口,言辞虽恭顺,眼底的执拗却分毫未减,只说女子立身当靠自己,不愿以身子子嗣攀附依靠。
一番话,说得他面上挂不住,心底更是窝着火,又掺着几分不甘。
福英模样周正,性子温顺又坚韧,店里的事打理得妥帖,一手织布的活计更是拔尖,他打心底里中意。
这般好的女子,本就该乖乖留在他身边,做他的人,给他生儿育女,安稳度日,偏生她竟生出些不认命的心思,非要去学那些旁门左道的营生,实在是不识好歹。
他身旁的小厮见他脸色难看,躬身凑近,低声试探:“公子,福英姑娘性子倔,怕是一时半会儿劝不回来,这可如何是好?”
李公子抬眼,望向福英住的偏院方向,眸底掠过一丝阴翳,那点方才被压下去的烦躁,渐渐翻成了狠戾的邪念。
他将茶盏重重搁在石桌上,瓷盏撞着石面,发出清脆的响,声音冷硬,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劝不动,便不必劝了。”
小厮一愣,抬头看他:“公子的意思是……”
“她不是不肯圆房,不肯嫁我?”李公子勾了勾唇角,笑意里带着几分阴狠,“女人家,终究是拗不过身子的。生米煮成熟饭,木已成舟,届时她怀了我的骨肉,就算再犟,还能逃到哪里去?到头来,还不是得低眉顺眼,求着我娶她入府?”
他越想,眼底的光亮越盛,只觉这法子再妥帖不过。福英性子烈,却终究是个女子,失了清白,怀着个孩子,在这世道上根本无路可走,除了依附他,别无选择。届时她没了退路,那些学认字记账的心思,自然也就断了。
“去,”李公子转头吩咐小厮,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谨慎,“去寻府里的张大夫,讨些催情的汤药来,切记,要无色无味,掺在饭食里半点瞧不出痕迹的。今夜晚饭,你亲自送去福英的院里,务必看着她尽数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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