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常氏亲自将三家送出宫门,登车离去的同时,澄瑞亭内发生的一切,已由内侍,悄无声息地呈报至乾清宫。
暖阁内,檀香袅袅。
朱元璋正与太子朱标对坐,面前摊开着几份关于北边军镇粮草调拨的奏报。
朱标指着其中一处,低声陈述着自己的看法,朱元璋听得专注,手指偶尔在案几上轻叩。
这时,一个身着青色贴里的中年内侍,悄步趋入,在门边停下,屏息垂手。
朱元璋头也未抬,只从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嗯?”
那内侍这才碎步上前,在御案前三步外跪倒,禀道:
“启禀陛下,太子殿下,坤宁宫那边传来消息……太孙殿下,已将皇后娘娘赐下的那柄羊脂白玉如意,亲手赠予了魏国公府的徐氏妙锦。”
话音落下,暖阁内静了一瞬。
朱标正在陈述的话语微微一顿,目光从奏报上移开,看向了父皇。
朱元璋叩击案几的手指停了下来,悬在半空片刻,才缓缓收回。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起眼,看向跪在地上的内侍,那双洞察世情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随即被难以揣度的幽光取代。
「徐家……妙锦那丫头……」
朱元璋心中念头飞转。
「天德家的闺女,倒是沉静,帮着大孙打理那些买卖,亦有些章法。」
「徐家如今……辉祖掌着神机营,增寿那小子去了东瀛,又是英儿心腹,更别提那些香水香皂的进项,还有与二十家勋贵勾连的生意……」
「权势是够煊赫了。」
一丝复杂的情绪,如幽影般掠上其心头。那是对权臣、对外戚的警惕与权衡。
但旋即,他又想到了徐达。那个跟着自己打天下,忠心耿耿,最后病逝于任上的老兄弟。
徐家的忠心,至少在徐达这一代,是毋庸置疑的。
「辉祖那孩子,性格更像他爹,端方持重,是个将才,也知进退。」
「英儿选了她……」
朱元璋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边缘摩挲着。
「是看中了徐家的势?还是真瞧上了那丫头本人?又或者……两者皆有?」
他忽然想起之前这孙子对那些“奇技淫巧”、对商贾之事的看重,对神机营的着意经营,对东瀛的布局……
「这小子,心思大,胆子也大,行事往往出人意表,却又总能切中要害。」
「他选徐家女,恐怕不单单是儿女情长那么简单。」
「也好。」
朱元璋眼中那丝幽光缓缓沉淀,化为一种稳坐钓鱼台的沉稳。
「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遛遛。徐家这棵树是大,可再大的树,只要根子还在大明的土里,就得按大明的规矩长。」
「咱大孙,若连一个徐家都拿捏不住,将来如何驾驭这万里江山?」
他看了一眼旁边若有所思的儿子朱标,心中哂笑一声。
「标儿,性子是仁厚,有时候却未免过于求稳。这选太孙妃,既是家事,更是国事。英儿有自己的主意,未必是坏事。」
“知道了。”朱元璋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只对那内侍挥了挥手。
内侍叩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暖阁内重新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已与先前不同。
朱元璋将手中的奏报合上,往旁边一推,站起身来:“走吧,老大,去你母后那儿坐坐。英儿既然定了主意,咱们这做爷爷、做老子的,也该去听听他到底是怎么个章程。”
朱标连忙起身,应道:“是,父皇。”
他心中也有些复杂。
「徐家女……确实是上佳人选,门第、才貌、与东宫的关联,都挑不出错。」
「只是这权势……」
他看了一眼父皇沉毅的背影,将心中的些许忧虑压了下去。
父皇既然没说什么,想必自有计较。
父子二人,径直往后宫而去。
另一边,常氏送完人,返回了澄瑞亭。
她刚进亭子,还没来得及向马皇后细说送出宫的情形,外头便传来通传声。
“皇上驾到——太子殿下到——”
马皇后闻言,脸上笑意更深,对常氏道:“瞧,这是得了信儿,赶着来听‘故事’了。”
常氏忙收敛心神,与马皇后一同起身迎驾。
朱元璋与朱标前后脚进来,马皇后与常氏行礼,被朱元璋摆手免了:“自家人,没那么多虚礼。坐,都坐。”
朱雄英也上前见礼,被朱元璋一把拉到身边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咱大孙长大了,眼光不错,行事也利落。”
这话听着是夸赞,可朱雄英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探询的意味。
他抬眼看去,只见皇爷爷目光炯炯,虽然带着笑,但那眼底深处,却是惯常的审视与考量。
父亲朱标坐在一旁,目光温和,却也带着关切与询问。
马皇后笑着吩咐宫人上新茶,对朱元璋道:“重八,你这消息倒是灵通,我们这儿才散了席,你就闻着味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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