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二年的冬天,格外寒冷。
前屯卫城外的土地被反复冻结又融化,混合着暗红色的血冰,泥泞不堪。城墙上,新填补的砖石与旧痕交错,如同守军身上层层叠叠的伤疤。
周遇吉的鬓角,已在这一个多月的残酷消耗中,悄然染上了霜色。
皇太极改变了策略,不再追求不惜代价的猛攻,而是以部分兵力继续围困、骚扰,主力则后撤休整,同时派出更多的游骑,如同跗骨之蛆,疯狂地袭击、破坏明军从山海关、宁远方向运来的粮草辎重。
数支运输队遭遇伏击,损失惨重的消息不断传来,前屯卫城内的存粮和火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大帅,城内存粮,最多还能支撑半月。火药更是匮乏,尤其是炮弹和燧发枪用的定装火药。”曹变蛟的声音带着嘶哑和疲惫。
周遇吉望着城外连绵的清军营垒,眉头紧锁。
皇太极这是要困死我们……必须打通粮道!
他决定再次冒险,派出一支精锐,试图肃清一条相对安全的通道。
这次任务,落在了伤势未愈但屡次请战的李岩身上。
李岩没有丝毫犹豫,点了五百“靖安营”老兵,趁夜出城。
他们成功击溃了几股小规模的清军哨骑,一度将通道向前推进了二十里。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建立临时据点时,却陷入了清军主力骑兵预设的包围圈。
皇太极早已料到明军会尝试打通粮道,布下了重兵。
血战再次爆发。李岩率部左冲右突,燧发枪的轰鸣在黑夜中格外刺耳。
但清军骑兵数量太多,且同样装备了大量火器,虽然质量参差,但密集的射击依然造成了巨大威胁。
激战中,一枚流弹击中了李岩的胸腹,他闷哼一声,从马背上栽落。
“将军!”亲兵目眦欲裂,拼死将他抢回。
这一次,李岩的伤势远比上次沉重。
弹丸深入肺腑,血流不止,被抬回前屯卫时,已是气若游丝。
随军郎中看过之后,只是摇头。
消息传到周遇吉耳中,这位铁打的汉子也红了眼眶。
李岩不仅是悍将,更是“靖安营”的灵魂,是沈渊新政在军中最重要的支柱之一。
几乎在李岩重伤的同时,一封来自京城的六百里加急,也送到了周遇吉手中。
是沈渊的亲笔信。
信中并未过多谈及朝堂的纷争和后方的困难,而是详细告知,格物院医学组(由部分精通外科的郎中和研究人体结构的学者组成)根据沈渊提供的某些“设想”和远航船队带回的部分西洋医学知识,结合本土金疮药术,初步总结出一套“战伤急救与清创规程”,并紧急培训了一批医护学徒,随同最新一批物资一同运往前线。
信中特别强调,对于重伤员,尤其是失血过多者,需保持创口清洁,避免污物侵入,或有一线生机。
随信而来的,还有几名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坚定的格物院医护学徒,以及几箱标着“急救包”的木箱,里面是煮沸消毒过的麻布绷带、镊子、简易夹板,以及一些成分复杂的止血消炎药粉。
周遇吉立刻下令,将这套新的规程和药品优先用于李岩等重伤员的救治。
虽然过程粗糙,条件简陋,但那相对规范的清创、包扎和据说有奇效的药粉,竟然真的稳住了李岩的伤势,将他从鬼门关暂时拉了回来。
消息传开,军中士气为之一振。
这不仅仅是救回了一员大将,更是一种象征。
代表着后方并非无所作为,代表着一种新的、更有效的保障力量正在生成。
京城,沈渊府邸。
烛光下,沈渊面前摊开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周遇吉发来的前线战报,详细描述了李岩重伤被救回的过程,以及对格物院医疗援助的感谢。
另一份,则是江南几位大海商联名送来的“陈情表”,他们响应了“战争国债”的号召,认购了相当可观的份额,但同时也委婉地提出,希望朝廷能进一步开放海贸权限,允许他们组建更大规模的私人武装商船队,以应对日益猖獗的东南沿海海盗(其中不乏与旧漕运势力有勾结者),并开拓更遥远的商路。
医疗……终究是慢了一步。但总算有了开端。海商……他们的力量,或许比想象的更大。
他知道,开放私人武装商船意味着什么,那将进一步壮大新兴的商人阶层,对旧有的秩序造成更大的冲击。
但此刻,前线急需资金,也需要借助海商的力量打破后方的经济封锁。
他提笔起草奏疏,一方面请求皇帝嘉奖认购国债的海商,并准许其在一定范围内组建护航船队;另一方面,则建议太医院与格物院医学组合作,系统整理、研究战伤救治经验,并尝试小范围推行“军医”制度。
与此同时,前屯卫的僵局,也传到了皇太极耳中。
他对于明军竟然能稳住李岩如此重的伤势感到些许惊讶。
明朝……似乎总能在绝境中找到一些古怪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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