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前,熊本藩阿苏山脚下的驿站里,小笠原忠知趴在油灯下,颤抖的手握着毛笔。纸是粗糙的和纸,墨是驿站提供的劣墨,但他已顾不得这些了。
从长崎逃出已经一天一夜。他带着五名亲信武士,换了三匹马,沿着九州北部的山道狂奔。此刻在驿站稍作歇息,他必须将长崎发生的一切写成奏报,派人急送江户。
笔尖在纸上疾书,字迹潦草:
“臣长崎奉行小笠原忠知,万死拜启将军殿下:
本月九日酉时,明国北洋水师铁甲船四艘,突袭长崎港。其船无帆自航,速如奔马;其炮射程逾六百丈,炮弹落地即炸,声若雷霆,糜烂十方。
臣初遣小早船交涉,明人不容分说,炮击碎之。复遣与力岛田义忠往询,遭明军陆战之兵七百余众登陆。浪人愚昧,与明军冲突,明军遂以此为借口,炮击长崎。
六座炮台,一刻钟内尽毁。港区焚毁七成,商船沉没过半。守军阵亡四百余,百姓伤亡未计。奉行所金库被劫,贮藏金银尽失。城中大户豪门多为明军抄家。女子亦有上千人被掳。
明将姓潘,气焰嚣张,递交条款七项(全文附后),要求将军殿下亲至道歉、赔偿黄金万两白银五十万两、开放港口、设置商馆、治外法权、租借岛屿。言辞狂妄,目中无人。
臣无能,未能守土护民,罪该万死。然此非寻常寇盗,乃明国正规水师。其器之利、其兵之锐,非我国现有军力可敌。万望殿下慎思,切莫仓促兴兵,致社稷危殆。
臣现逃至熊本藩,将往江户请罪。先遣信使急报,伏乞圣裁。
宽永四年九月十一日寅时,罪臣小笠原忠知百拜。”
写罢,小笠原将信纸折好,装入竹筒,用蜡封口。他又抄写两份,分装三筒。
“三组人——”他对三名最可靠的武士说,“走不同的路。甲组走山阳道,乙组走东海道,丙组走海路至大阪再转陆路。昼夜兼程,换马不换人,务必在三天内送达江户!”
“遵命!”
武士们接过竹筒,冲出驿站。马蹄声在黎明前的山道上急促响起,然后分三个方向远去。
小笠原瘫坐在榻榻米上,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喃喃道:“这天下……又要大乱了!”
两日后的这个深夜,江户城本丸御殿,当值老中酒井忠世正在处理文书。他今年五十二岁,德川家康时代的老臣,现任老中首席,以稳重干练着称。
“大人!”一名侧近武士疾步入内,单膝跪地,“九州急报!”
酒井忠世抬头:“何处来的?”
“长崎奉行小笠原忠知,派三路信使,都已抵达!甲组刚到,乙组、丙组还在路上,预计天明前后能到。”
酒井心中一沉。三路信使同时派,这是最高级别的紧急军情。
他接过竹筒,验过蜡封完好,破封取出信纸。油灯下,他快速阅读,脸色越来越凝重。
读到“明将姓潘,要求将军殿下亲至道歉”时,他手一抖,信纸差点掉落。
“召集其他老中——”酒井声音干涩,“立即!还有若年寄、侧用人,全部到西之丸议事厅!天明后,我要立即面见将军殿下!”
“是!”
江户城在深夜中苏醒。灯笼亮起,脚步声急促,马蹄声在石板路上响起。谱代重臣们从各自的屋敷赶往江户城,人人面色凝重——三更半夜紧急召集,必是惊天大事。
翌日辰时初刻。
本丸御殿大广间,德川秀忠端坐主位。
这位年近五十的征夷大将军,身穿黑纹付羽织,腰佩国光短刀,面容严肃。他继位已十八年,以严谨保守着称,处处模仿父亲家康的作风,但威严有余、魄力不足。
下方左右,坐着幕府核心重臣——
右侧分别是老中酒井忠世、土井利胜、青山忠俊。
左侧分别是若年寄井上正就、侧用人安藤重信。
后方是数名侧近众笔头,负责记录。
酒井忠世跪行上前,双手呈上小笠原的奏报:“将军殿下,长崎急报。事态……极为严重。”
秀忠接过,展开阅读。
起初,他脸色平静。但越往后看,呼吸越重。读到“要求将军亲至道歉”时,他右手猛地握拳,手背上青筋暴起。读到“女子被掳上千人”时,他左手按着的榻榻米边缘,“咔嚓”一声被捏碎一块。
全场死寂,只有秀忠粗重的呼吸声。
“八嘎——!”
怒吼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秀忠猛地站起,将信纸狠狠摔在地上。
“明人欺我太甚!欺我太甚!”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自继位以来,他处处小心,对内压制大名,对外维持和平,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酒井忠世!”
“臣在!”
“立即传令关东、东海道诸大名,各出军役!你为总大将,率军三万,十日内集结,开赴长崎!”
“土井利胜!命对马藩宗氏,断绝与朝鲜、大明一切往来!所有在日明商,全部扣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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